番外:孤芳自赏(10)(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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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女店员半跪下来,指尖轻托着她的后脚跟,细致地帮她穿上鞋。

看到女店员另一只未着地的膝盖晕着碎红,应该是早前服务客人时留下的痕迹,她不免心疼这只正在跪着的膝盖,是否也印出了更深的淤青。

“就挑这一双吧,你赶快起来,地上凉。”她说。

女店员仰起脸,夸赞道,“哎呀,从这个角度看你,真是舍不得站起来呢,怎么会有人连从小腿到脚踝的线条都长得这么好看呀?”

这种近乎肉麻的赞美,于她而言不过是自幼听惯了的寻常批注,但此刻却还是觉得莫名受用。

她抿嘴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示意对方把鞋包起来。

这么大的商场里,这方小小橱窗能留得住她的脚步,不是没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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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得倦了要歇脚,她想到的就是这个专柜,起码喝杯水再走。

要是女店员刚好轮休,她也会停下来看看有没有新款进来,只不过通常一口水不喝就直接回去了。

闺蜜在旁等待了多时,她也没多耽误。

拎着包好的鞋子,两人说笑着下楼取车。引擎发动,她先驱车将闺蜜送回了住处,随后并未逗留,独自汇入返家的车流。

驶入小区,停妥落锁,她拎起鞋子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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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下车库到她所在的家门楼层,需要先上达一层,然后再中转另一部电梯。她不像丈夫那样,为了那点日常便利非要将车挤在单元门口。

搬入新家后,这段多出来的路程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份充满新鲜感的消遣。

推开家门的那一瞬间,厨房里噼里啪啦炒菜的声音正好消失。

不知是她点儿卡的准,还是丈夫拿捏得精确,最后一个菜刚好起锅。他随口夸了句回来的正是时候,又扫了一眼她手中的提袋,问她买了什么。

她说买了双鞋子,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就不再多问,只说快洗手吃饭吧。

真奇怪,难道每个围城里的男人都这样吗?她想,难道一个丈夫不该提议让妻子试穿一下,再奉上几句发自肺腑的赞美吗?

以前他尚会关切地问她一句是不是鞋子不够穿了,可自从他知道女人有些购物纯粹是因为心头那点不可自抑的欢喜后,便关上了好奇的窗,不再过多的追问这些。

两人说话间,女儿已经从厨房里拿出了碗筷,摆在了餐桌上。

看着这副按部就班的家庭图景,她也没了和丈夫交谈的兴趣。

悻悻回到主卧,换好象征着妻子和母亲身份的家居服,她洗了洗手,温顺平和地坐到餐桌前。

一如往常,一家三口吃着饭,聊着日常的琐碎,她几次想把今天女柜员夸她的话语说给丈夫听,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这种分享欲在家常琐碎面前显得如此突兀,像极了她在行里听到的那些八卦。

她无法理解那些女人为何能在大庭广众下肆无忌惮地谈论男人,甚至开着比男人更露骨的下流玩笑。

那种失了矜持的轻浮,总让她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晚饭结束,丈夫照例起身收碗,女儿则拿出作业。

看着这副与她无关的父女剪影,她竟有些渴望行里能突然派下些差事。

然而,什么都没有。

她起身去洗了个澡,吞下些色泽精致的营养补品,又敷上一层冰冷的面膜,完成一系列爱自己的保养后,她将整个人陷进主卧宽大的床铺里。

在家里,她作息规律:十点前就寝,不吃隔夜食,定期锻炼,吃进口的保健品。

以前母亲闲着没事,总爱这时候给她打个电话,事无巨细地盘问她吃了没、吃的什么、谁下的厨。

甚至还会絮叨起那些她压根不认识的、张家长李家短的姑嫂闲事。

那时她虽不耐烦,也只能硬着头皮听,否则母亲能一直唠叨到她低头承认自己错误为止。

只是,那些曾让她听腻了的琐碎,如今也渐渐稀落了。

或许是母亲意识到,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时刻照看、或是能被随意训诫的孩子了,也不再是那个初入围城、惶恐局促的少女了。

这种成熟像一堵透明的墙。

她本想给母亲拨个电话,又担心这一反常态的举动会惊扰老人的安稳,平白添了牵挂,便生生止住了念头。

心浮气躁的看了会书,她又拿过手机,随意找了个剧出来打发时间。

她不喜欢这种漫无目的的消磨,可现今好像除了空耗时间,好像也没什么可以做的。

从小学到大学,她一直是众人仰望的尖子生,也习惯了像精密仪器般运转自身。

她将鲜活的青春、社交的快乐、少女的敏感等统统作为祭品献给优秀的律令,以此换取了如今体面的社会地位与优渥的物质生活。

这种交换极其彻底,以至于在她的世界里,竟寻不出几个可以分担愁绪的朋友。

很早时,她便知道高处不胜寒,默认了个人的拔尖必然伴随着社交的荒芜。

她也带着一种孤高的期待:认为只要熬过高考、熬过大学、熬到长大,就能抵达一个应有尽有的彼岸,只要不断向上攀爬,终会抵达那个由同类组成的、绝对优秀的圈子。

可坠入社会后,现实却给了她一记闷棍,她悲哀地发现,无论你多么优秀,都无法逃脱与蠢人、笨人、乃至坏人打交道的宿命。

现实终究不是一场逻辑严密的通关游戏,它从不承诺在你变得优秀之后,就一定会为你匹配等量的队友。

更多时候,你要学会孤独地向下兼容。

你要学会装聋作哑,学会和光同尘,学会在一群并不理解你的人群中,演好一个合群的人。

这种无声的损耗让她感到恐惧,她总觉得这种压抑的情绪早晚有一天会她变成黄脸婆——或许已经是了,只是还没来得及透出她脸庞这层白皙的皮肤罢了。

她把自己这种不快乐的根源归咎于丈夫对自己的忽视。关心,面上的关心,他们缺少推心置腹,只剩下某种心照不宣的体面在勉力维持。

最令她难以接受的是,夫妻间最重要的性生活,也在搬进新家后,变得几乎销声匿迹了。

她和丈夫已然成了一对纯粹社会学意义上的夫妻,而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

仿佛两人达成了一种荒诞的默契:只要她不开口,不主动,他便绝对不会进入她的身体。

有时候,她也会怀疑丈夫是不是有了外遇,另寻了慰藉。可随即,那份基于多年的了解信任又让她掐灭了这个念头。

她们是典型的长跑型情侣,遇见方式也有些流于俗套,没有爱情电影里的惊天动地,刻骨铭心,更多的是平平无奇的校园生活。

平日里的相处也总是温水吞药般寡淡,算不上暧昧,最多是有点你来我往的粉色暗涌,直到坦诚相见后,才算有了实质性的亲密。

在某种意义上,丈夫是她的镜像:一个同样在生理上晚熟、慢热,且习惯在既定轨道上精确滑行的人。

这种相似曾是他们结合的基石,如今却成了困住欲望的牢笼。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性欲很强的女人,但在经期前后也有想要满足的渴望。

但是这种渴望,最近在丈夫的冷淡面前总是撞得粉碎。

这算什么?

这种挫败感令她感到一种近乎羞耻的不堪。

她又不是没有资本,在同龄女性中,鲜有人能像她这般苛刻地维持着曼妙的身材与姣好的脸蛋。

她的河流也未枯竭,河床也未干涸,每个月照常造访的潮汐都在证明她仍是一个鲜活、正常的女人。

她的雌激素水平远未下降,身体的机能甚至旺盛到能让她冲动到想要再去孕育一个生命,以此去堵住公婆那没有儿子传宗接代的碎碎念。

可这种念头也仅仅是掠过脑海的一抹自嘲。

尤其这种由生理本能催生出的狂想,在推丈夫开卧室门的那一刻便被冷空气吹散了。

她看着自家丈夫上了床,公事般地和她聊了几句干瘪的日常。

随后,他沉默地背过身去准备睡觉。

他显然没有同她做爱的打算,更没有意愿同她进行灵魂上的交流。

犹如花儿无声的枯萎,在黑暗中一点点咬噬着她的耐性。她也必须强迫自己闭上眼,将那股满溢的荒凉感塞进睡眠的缝隙里。

可闭上眼并不意味着终结,只是下一场苦役的转场。

每天早晨一醒来,她总有点如临大敌之感,她觉得生活冗长、麻烦,没有希望。她把生活当成冒险,而生活回馈她的却是无趣的日常。

身侧已然空了,丈夫早已不在身边。她知道他会先送女儿上学,再去到大学校园,扮演好他受人尊敬的教授模样。

一如既往地,他会将早餐温在电饭煲里。

这样的日子不好吗?她无声地叩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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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房有车有存款,经济上她没有担忧过,她是行里年轻人羡慕的对象,事业有成,家庭和睦,人也不老。

按说她最有资格享受人生,可是,为什么她丝毫没感觉快乐呢?

她对生活充满倦怠,她时不时觉得情绪低落,却找不到人排解。

跟亲近的丈夫没法说,他看上去春风得意,正活得有滋有味,跟女儿也没法说,她不想把负能量带给女儿,她还是孩子,正在学习,面临着高考的压力。

她感觉自己未经审批,就直接被执行了死刑,这种感觉糟透了,呜呼,何其悲哀,难道,真是我老了吗?

…………

无论如何自怜自哀,生活还是要继续,日子还得照旧。

她将所有多余的情绪悉数收敛,起身洗漱,吃完早饭,换上得体的衣服,开门走向电梯。

就在她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发呆时,隔壁邻居推门而出的声响,利落而突兀地刺破了走廊的死寂。

她没有转头看向来人,却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来人视线的落入。

她能感觉这个人正审视着她的的每一缕发丝、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但是她却没有去转头看他。

她知道他是谁,可他知道她是谁吗?知道吧,也许并不。这种时刻,反正不知道最好。

进了电梯,她借转身的机会看了眼隔壁的这位邻居。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人有些高大,脸没有看清。他带着帽子,半边脸都被阴影遮盖着,唯有一双眼睛,好似在她转身的时候闪了一下。

他进到电梯,站到她身侧,这次,他不再像刚才那样放肆地打量,而是将视线聚焦在楼层数字上。

两人并肩而立,显得既近又远,随着电梯的下行,他突然扭过头打招呼道,“你好,我是…住隔壁的。”

生活中,她经常遇到陌生人的搭话,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习惯于此。

每一次突如其来的社交侵入都令她感到不适,因此,她没有转头,仅以一点微不可察的颔首作为回应——礼貌,但足以拒人千里。

“我一直以为隔壁空着呢…你们是新搬来的吗?”

阅人无数的职场历练和从少女时期就被动累积的搭讪经验,让她一眼便看穿了对方。这种近乎笨拙的套近乎,在她内心泛不起一丝波澜。

她甚至在心底精准地勾勒出他方才的行为:他一定是躲在门后屏息凝神,掐准了她出门的时机,才刻意制造了这场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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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看穿了一切,她也并未拆穿,只是再度礼貌地颔首示意。

事实上,她比他远比他想的还要了解他。

在此之前,他的姓名、他的履历,早已像尘埃一样落入她的视线。最让她感到抵触的,是她根本不想知晓这些,却被迫成为了知情者。

事情的起因,即便现今回想起来,仍让她感觉荒唐。

随着阅历的沉淀与职位的攀升,她也褪去了早年间那份自以为是的天真,在工作中也会说几句奉承话,拿捏着分寸开些点到为止的玩笑。

但是,她也知道,这种社交上的左右逢源终究只是在修饰门面。

要坐稳身下的位置,除了学会做人,更要学会用人。

正如那次,她替既是心腹又是下属的闺蜜,解决了一个市一中的入学名额。这种顺手而为的私事,既是施恩,也是一种无声的控局。

作为答谢,下班后,闺蜜请她吃了一顿日料,那是家地段与口味俱佳的高档日料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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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来不抽烟,酒更是喝的少,面对闺蜜的敬酒,她只以开车为由用茶代了。

席散后,她自然而然地送闺蜜回家。

闺蜜跌撞着上了她的车,嘴里还一刻不停地辩解着没醉,可车行至半程,她突然急促地示意停车。

刚推开车门,她便蹲在路边昏天黑地地猛吐了一阵。

待重新回到车里,这个平日里精明的女人竟像被抽走了所有骨架,又笑又哭地闹得像个孩子。

她从未见过闺蜜这副失态的模样,有些手忙脚乱地翻找出矿泉水递了过去。

闺蜜接过了水却没喝,反而半倚在靠垫上,断断续续地吐露出一大堆火辣露骨的私密话。

她问她还记不记得她上次和炫耀过的小男孩,她说她们两人现在又和好了。

她隐约猜到对方口中的男孩,是那个被闺蜜夺走初次、甚至夸张的说出黄体破裂的人,但是她连两人什么时候分开的都不知道,更别提关心两人什么时候和好了。

她沉默地发动车子,任由闺蜜在副驾的呓语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到达闺蜜小区时,她大概是酒醒了些,死活不让她上楼,说自己能行。她拗不过,只好作罢,只是有些放心不下地看着她进了单元门。

谁知开车回去的路上,才发现闺蜜的提包落在了车上。她只好掉头,又把车开回小区。

上到闺蜜所在的家门口,还没敲门,她就听到门后一阵阵高亢的声响。

她悄没声响地听了听,这一听浑身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赶紧把身子缩成一团。

作为一个成熟的女人,她哪里听不出门后是男人与女人激烈做爱的啪啪声。

知道包是不能给了,不管里面的人是谁,这个时候出现都是件尴尬的事情。她本想转身就走,但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又忍不住紧贴上了门。

她能听到闺蜜全身心愉悦的发着呻吟声,也能听到门后的男人不停歇的发动着冲锋,频率猛烈而有力。

这么厉害呢?

她凑到门上的猫眼想往里瞧瞧屋里的光景,可眼前却糊成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她正使劲分辨,忽然又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干嘛?

这个动作不雅不说,活像个偷窥的,她慌忙缩回头,紧张地左右看了看,见楼道里空空荡荡,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她安慰着自己,听两人弄一段就走,满足一下好奇心。

谁知她杵在这里半天,酸意从小腿一路蔓延到大腿根,都没见门后的男人和女人消停。

她甚至几次听得闺蜜被送上了高潮。如果不是两人做爱中还夹杂着交谈声,她都怀疑是不是闺蜜在放什么电影。

怪不得夸张地说黄体破裂!

哪有男人可以这么厉害啊!

她再度感叹了一句。这一听就不知过了多久,到底做贼心虚,一听见楼道里有走动的脚步声,她也不敢多留,恋恋不舍地下了楼。

上了车,她才发现,自己内裤早就湿透了。

自己这是怎么了呀?一点没了平日的矜持。

是太压抑了吗?听人家亲热居然反应这么大?

她暗自嘲笑了下自己,便驱车往家返。

行至半路,闺蜜就给她带来了电话,迷迷糊糊地问包是不是落在了她车上。

她装作刚发现的样子,惊讶地说,“哎呀,我刚看到,包真在我这儿。要不明天我给你带去单位吧?”

闺蜜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隐约觉得电话那头还有别的动静——两人不会还没结束吧?这么久的吗?

念头还没转完,闺蜜的电话就挂断了。

回到家里,一如往常。

她强忍住内裤的黏腻,简单与丈夫和女儿打过招呼,便跑进了卫生间洗漱。

等到躺在床上,她才发现,这股欲火实难消下,翻来覆去,滚睡不着不说,连追剧看书都没了心思。

她没有自己动手抠弄的习惯,待丈夫一上床,便急不可待同他索求。

他没有拒绝,但也没有令她满意,做爱在潦潦草草中结束。

或许是察觉了她的不满,他吞了颗药,强撑着了又同她来了两次。

这两次在药物加持下显得特别勇猛,结束后,他还有些得意的支着头问她,“舒服吗?”

她也只好回舒服。不舒服也得说舒服,男人觉得亏欠你才这样,她得顾大场面。她也常这般提醒自己,她们是一对令人羡慕的夫妻。

其实,她内心是不舒服的,这种不舒服,在于闺蜜的舒服。

有时候,她挺羡慕闺蜜的生活:可以洒脱地去做自己,不必过早地踏入婚姻,扮演起一个贤妻良母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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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大学时没有过早恋爱,自己是不是就能多交些朋友,拥有一个更稳固的人际圈子?

至少,当回忆青春时,脑海里不会全是丈夫的影子,而自己仿佛从未真正独自生活过。

可这也只是想想而已。

生活没有如果,她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远,有了深爱的人和可爱的孩子。

只是偶尔,心底还是会泛起这样一丝微妙的不甘——关于那些未曾拥有过的东西。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门打开的刹那,她也顺势把这些杂念抛到脑后,跨步走出电梯,没有回头看身后的邻居。

她早就知道,他就是闺蜜的那个男人。正如她早就知道,闺蜜费心争取的那个市一中入学名额,说到底,是为了他。

有些时候,身处低位时看不真切的东西,站到高处,便一目了然。

她能理解闺蜜为何对她缄口不言,也懒得去戳破这层窗户纸。他性能力再强又怎样?她清楚其中的危险,也守得住自己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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