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就是喜欢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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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两点,赵泽伟站在影城门口。

喀什的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他穿了件白T恤,后背已经湿了一块。

迪丽努尔迟到了五分钟,跑过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两杯奶茶,吸管已经插好了,一杯递给他。

给,冰的。

赵泽伟接过来,手指碰到冰凉的杯壁,打了个激灵。

迪丽今天看起来明媚动人,穿了条裙子,碎花的,到膝盖上面一点,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戴了一副墨镜。

赵泽伟愣了一下,他第一次见她穿工作服之外的衣服。

走啊,进去。迪丽努尔推了他后背一下,检票了。

两个人进了影厅。迪丽努尔选的座位在中间排靠左的位置,她坐下之后把奶茶放在扶手的杯托里,脱了墨镜挂在领口上。

赵泽伟坐在她旁边。座椅很软,陷进去的那种软,他有点不自在,坐直了。

灯暗了。

电影开场。赵泽伟盯着屏幕,剧情还没完全看进去。他余光里能感觉到迪丽侧着身子坐着,胳膊肘支在扶手上,脸朝着他这边。

赵泽伟。她小声喊他。

嗯?

你紧张什么?

赵泽伟愣了一秒:……我没紧张。

你坐得跟小学生似的。迪丽努尔在黑暗里笑了一声,放松点,看电影又不是考试。

赵泽伟把肩膀往下松了一点,但腰还是直的。

电影放到一半,有一段安静的对话戏,影厅里突然没什么声音。

就在那片安静里,赵泽伟感觉右肩膀一沉,迪丽努尔的头靠过来了,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他僵住了。

他没有动。肩膀绷得像块铁板,呼吸都停了一拍。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迪丽努尔闭着眼,呼吸平稳,睫毛在屏幕反射的光里一颤一颤的。

她睡着了?还是装的?

赵泽伟不知道。他不敢问。

他就这么僵着坐完了剩下的半部电影。迪丽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右手拿着奶茶杯子,左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直到电影散场灯亮起来。

迪丽努尔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才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结束啦?好看吗?

赵泽伟:……好看。

你看了吗?

……看了。

迪丽笑了,那种笑是明晃晃的、不藏任何东西的。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裙子下摆晃了晃:走吧。

赵泽伟站起来的时候右肩膀麻了,半边胳膊使不上力。他悄悄甩了两下,迪丽没看见,走在了前面。

出了影城,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迪丽把墨镜架回鼻梁上,转身朝赵泽伟挥了挥手:那我先回宿舍换衣服,晚上食堂见。

她走了,裙子下摆一摆一摆的。

赵泽伟站在影城门口,奶茶早就喝完了,空杯子拿在手里,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医院走。

肩膀还有点麻。

那天晚上食堂,迪丽努尔坐到了阿不都旁边。

赵泽伟端着盘子走过来的时候,看见迪丽努尔正趴在阿不都耳边说着什么,阿不都一边听一边嚼馕,脸上挂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怎么样?电影好看不?马斌问赵泽伟。

赵泽伟坐下来:……还行。

迪丽努尔从阿不都那边探过头来:什么还行?明明挺好看的。你后半段都看睡着了。

我没睡着。

你眼睛闭了一分钟。

……那是在酝酿情绪。

阿不都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滚出来,在食堂嘈杂的背景里不高不低,但赵泽伟听见了。

赵泽伟抬头看他。阿不都的视线跟他撞上了,一秒,然后阿不都转过去,伸手捏了一下迪丽努尔的马尾辫。

你老实点,别欺负人家新来的。

迪丽努尔把他的手拍开:我哪儿欺负他了?我请他看电影喝奶茶,是欺负?

那他怎么一脸苦相?

他本来就长那样。

赵泽伟低头扒饭,耳朵尖是红的。

饭吃到一半,阿不都站起来说去加碗汤。他端着碗走了之后,迪丽努尔凑过来低声跟赵泽伟说:你发现没,他今天心情挺好。

赵泽伟嚼着饭:……有吗?

有。迪丽努尔用筷子指了指阿不都的背影,平时他吃饭不说话的,今天话还挺多。

赵泽伟没接话。他嚼着饭,看着阿不都的背影排在打汤的队伍里,左手端着碗,右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塌着。

赵泽伟想起下午在影厅里,迪丽努尔靠在他肩膀上那四十分钟。他又想起那天在宿舍,阿不都说我就是把她当妹妹时的那个笑。

他低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赵泽伟回到宿舍的时候,阿不都已经躺下了。

赵泽伟轻手轻脚地关门、换衣服、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阿不都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回来了?

嗯。

阿不都沉默了一会儿,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暗处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子。

下午电影……还行?

赵泽伟在黑暗中站了两秒,然后他走到阿不都床边,蹲下来。

阿不都。

嗯?

赵泽伟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迪丽她……

她是不是靠你肩膀了?阿不都忽然接话,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生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

赵泽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阿不都没回答。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后背对着赵泽伟。

赵泽伟。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她是医生。正式在编的。你知道在新疆,一个维吾尔族女医生有多不容易吗?她念了多少年书才坐到那个位置。

赵泽伟蹲在那,没接话。

我就是个中专出来的护士。

阿不都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低低的,闷闷的,不是我配不上她,是我配不上她的前途。

她爸妈供她读书那么多年,不是为了让她嫁给一个……嫁给一个我这样的人。

赵泽伟张了张嘴:阿不都,你,

我没事。阿不都打断他,你别瞎想,也别跟她说。她要是知道了,又要跑来找我谈,谈半天她委屈我也委屈。不如就这样。

床板响了一声。阿不都翻了个身,又面朝赵泽伟了,只是眼睛闭上了。

她对你挺好的。阿不都说,她这人就这样,对谁好就好到底。你要是也愿意,就接着。要是不愿意,就早点说清楚,别让她猜。

赵泽伟蹲在那,膝盖硌着水泥地,硌得生疼。

他站起来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的,刚好划过那道裂缝。

赵泽伟闭上眼。

风扇转着,白杨树响着。阿不都的呼吸从对面床铺传来,又重又慢。

但赵泽伟没有睡。他听着阿不都的呼吸,想着阿不都说的那些话。

过了一会儿,阿不都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均匀了,拉长了,听起来像是睡着了。

赵泽伟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他也慢慢闭上了眼。

但阿不都没有睡。

他侧躺着,面朝墙壁,背对着赵泽伟。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盯着面前那一片掉了漆的墙壁。

墙上的漆皮卷起来一小块,像一片干枯的叶子,他盯了很久。

他听着赵泽伟的呼吸变慢、变沉,直到确认赵泽伟已经睡过去了,才慢慢转了个身,仰面躺着。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白。

他顺着那道白光往上看,看见天花板的裂缝。

他之前听赵泽伟说过那道裂缝,那时候赵泽伟说那道裂得还挺长,他只嗯了一声没当回事。

现在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迪丽。

想起他刚来喀什的时候。

那时候他中专毕业,从和田下面的一个县城考到喀什地区医院当实习护士。

他拖着个蛇皮袋站在医院门口,连白大褂怎么穿都是现学的。

他又想起迪丽努尔刚毕业分配来儿科的时候,本科学历,正儿八经的医学学士。

她穿着崭新的白大褂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头发扎得利利落落,走路带风。

他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下意识让了一步,不是让路,是觉得人家身上那股念过大学的气息,跟他身上那股中专毕业的气息撞在一起,他怕蹭脏了她。

阿不都转了转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从灯管旁边一路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想起迪丽努尔坐在护士站里面写病历的样子,手边的 儿科学教科书翻到某一页折了角。

他想起她跟患儿家属说话的时候,用标准的普通话解释病情,不急不躁,偶尔夹两句维语让老人家听得更明白。

他想起她穿着白大褂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走廊的白墙、白灯、白地板统统被她的颜色压了下去。

阿不都抬起手看了看。

月光底下,他的手指粗而短,指节上有茧,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搬东西时蹭进去的一点灰。

他拿了拿拳头,手心粗糙的触感抵着自己。

他想起自己家。

和田下面的一个村子,土坯房子,院子里的枣树年年结枣但卖不了几个钱。

他爹在他十五岁那年病倒了,肝上的毛病,家里掏空了也没救回来。

他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他中专毕业就出来挣钱了,护士干了八年,医师助理的证一直没考到,不是不够努力,是底子太薄。

他上学那会儿,教室里电灯都不稳当,晚上看书用的是煤油灯。

那些化学方程式、人体解剖结构,他比那些念过高中、读过本科的人要多花三倍的力气才记得住。

可医院晋升有门槛,学历是硬杠杠,中专学历连考主治的资格都没有,一辈子到头就是个护士。

他闭上眼。

迪丽努尔跟他不一样。

她爸是县城的教师,家里书架上全是书,她上的是内高班,考的是新疆医科大,毕业直接分配。

她聊天的内容跟他不一样,她周末去图书馆,他周末去工地找零活。

她有未拆封的口红,他有洗不掉的鞋油印子。

她那天在食堂说她妈改了一件裙子给她。

那件裙子他见过一次,碎花的,棉布料的,穿在她身上又好看又体面。

她妈会给她改裙子,他妈到现在还在帮人补麻袋。

阿不都睁开眼。

他翻了个身,面朝赵泽伟的方向。

赵泽伟裹着被子缩在墙角,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白净、光滑、年轻。

那张脸跟这间宿舍格格不入,像一朵不该开在戈壁滩上的花。

阿不都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迪丽靠在赵泽伟肩膀上的画面。他偷偷跟着去电影院看到了。迪丽就是那种人,她想对你好,她就靠上来,坦坦荡荡的。

阿不都闭上眼。睫毛底下渗了一点湿,但马上干了,被风扇的风吹干的。

他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片卷起来的漆皮还挂在那儿,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他盯着那片漆皮,慢慢让呼吸变平、变沉。

他要让赵泽伟以为他睡着了。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刚才想了那么多。

风扇还在转。白杨树还在响。

阿不都闭上眼,假装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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