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光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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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Z大的梧桐叶已经长满了。

不是春天那种嫩绿,是更深一点的、吸饱了阳光和雨水的青绿,叶片在枝头铺开,把校道遮成一条斑驳的绿廊。

许知蘅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印了几个移动的光斑。

她没用手挡,眯了一下眼继续走。

社会分层那门课上到了最后一章。

陆鹤鸣在讲台上说下学期这门课要改大纲,布迪厄的场域理论会单列一个单元。

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笔迹是现在的——横竖勾干净,页边距留得刚好。

她不再数字数了。

苏晓坐在她左边,笔记本上画满了箭头和星号,偶尔凑过来抄她的笔记。

程屿坐在后排,他这学期开始用录音笔了,说笔记记不过来,但许知蘅知道他每周都会整理录音,用倍速听,在便签上写几行要点贴在笔记本里。

周五的质化方法课结束了。

最后一堂是学生互评,每个人把期末论文的摘要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大家用便利贴给彼此写评语。

程屿的论文题目是《观看、知情与沉默:一段自我民族志》。

全班没有人知道他在写什么,除了两个人。

苏晓给他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你这篇比我写的任何东西都真。

程屿把那张便利贴从白板上摘下来,夹进笔记本。

许知蘅的论文题目是《暗房作为一种场域:以影像生产空间的权力结构为例》。

她没有提自己的事。

她用的是二手文献加两个化名受访者。

陆鹤鸣在评语栏里写了一行字:理论框架清晰,经验材料隐去太多。

她看着这行字,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她隐去了太多。

但能写出来的部分她已经写了。

期末周结束的那天下午,程屿在食堂请她和苏晓吃西瓜。

西瓜是校门口水果店买的,老板帮他切好装了两盒。

塑料盒揭开的时候瓜瓤的甜味混着夏天的热气往上扑。

苏晓咬了一口汁水滴到手腕上,程屿从口袋里掏纸巾递过去。

许知蘅用叉子戳了一块,瓜瓤沙沙的,籽不多。

她嚼着,看着食堂窗外梧桐叶在风里翻动。

“暑假什么打算。”苏晓含着西瓜说。

“留校。系里有个暑期田野项目。”程屿说。

“我也是。”许知蘅说。

苏晓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做那种“你们两个”的表情。只是点了一下头,把瓜皮扔进盒子里。

“我回家半个月。然后回来。”苏晓说。“冻梨还没吃完。”

七月。

Z大空了三分之二。

校道上行李箱的轮子声响了整整一周,然后安静下来。

食堂只开了两个窗口,图书馆的开放时间缩短到晚八点。

梧桐叶从青绿转成深绿,叶面上一层薄薄的灰,要等下一场雨才能洗干净。

暗房恒温器没有关。

陆鹤鸣暑假也在。

他手上有一篇论文要赶,白天在系里办公室,晚上在暗房洗照片。

许知蘅通常是傍晚去。

夏天老城区巷子里有蚊子,她从便利店买一瓶花露水,在脚踝上喷两下再往下走。

花露水的味道混在显影液微酸里,变成一种奇怪的甜凉。

她每次推门进去陆鹤鸣都会说一句“你喷了驱蚊的”,然后继续做手上的事。

他在洗一批新风照片——本城老工业区拆迁中的厂房。

烟囱、断壁、堆成山的砖块、墙上残留的安全标语。

这些照片和她以前看过的都不一样。

没有人物,画面很大,暗部很深、亮部几乎发白。

她站在晾干架前面看。

他站在她身后一步远,和第一次她看照片时的站位一样。

但这次他从后面把手伸过来,不是碰她的下巴,是指着照片里一根折弯的烟囱,说这根他在不同时段拍了四次,最后选了傍晚背光的这张。

她听他说光圈和快门速度,没听懂。

但没问。

她只是在想,他以前从不说这些。

他不说,别人就不懂他拍了什么。

现在他说了。

“你这批照片有点像你自己。”她说。

“怎么说。”

“以前你拍的都是偷的。现在拍的都是拆的。”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从她身后退开,走到冲洗槽前面,把一张刚定影完的照片夹出来。

照片上是他们自己——不是今天,是上周。

苏晓和程屿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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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坐在暗房里,茶几上摊着冻梨和瓜子,程屿在剥核桃,苏晓在看照片。

画面从暗房角落的自拍延时。

这是许知蘅第一次看到四个人的合影。

“这是你拍的。”她说。

“嗯。”

“你自己也在里面。”

陆鹤鸣把照片挂在晾干架上。他看着画面里四个人,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程屿按过快门之后,我就不再是唯一按快门的人了。”他说。“这张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看镜头。包括我。所以这不是偷拍。”

许知蘅看着照片里四个人的脸。

苏晓的嘴巴张着,大概在说话。

程屿低着头剥核桃,核桃壳碎在茶几上。

陆鹤鸣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冻梨——他后来开始吃冻梨了,苏晓每周带一袋,他说吃多了牙酸。

还有她自己,头靠在沙发靠背上,在看陆鹤鸣手里的冻梨,嘴角有一点弧度。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

她把照片从晾干架上取下来。

“这张我留着。”她说。

“本来就是你的。”

她把照片夹进笔记本。

然后坐回沙发。

恒温器启动了,墙角的嗡鸣还是那个频率。

她闭上眼。

左耳是清的。

世界在高清频道里展开——恒温器、药液滴落、他的呼吸、她自己的心跳。

外面巷子里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链掉了拖在地上发出金属刮地的声音,从巷口到巷尾,消失。

她睁开眼。

“陆鹤鸣。”

他没转身。手还在定影液里晃相纸。

“嗯。”

“我大一入学那天你拍我的第一张照片——我坐在花坛边,手里捏着纸,嘴唇在动。你还留着吗。”

他停了一下。

把相纸从定影液里夹出来,挂好。

摘了手套。

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她以前没动过那个抽屉。

他在里面翻了几下,找出来一个单独的小信封,比手掌大一点。

走过来递给她。

她接的时候信封干燥,边缘有一点发黄。打开。

照片。

她十八岁。

大一入学那天。

花坛边的瓷砖是新铺的,颜色很白。

她穿着高中同学送的灰色卫衣——就是后来洗到发白的那件。

手里捏着一张纸,是报到须知,她已经看了三遍了还在看。

嘴唇动着,在背宿舍楼号码。

头发扎成马尾,发尾分叉,军训体检报告上写体重偏轻。

眼神不是现在这样的。

那时候眼睛还在等别人告诉她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铅笔字。拍摄日期,和她记得的那天一致。下面还写了几个字,她之前没看到过:

**“第一次看到她。她不知道在背什么。嘴唇一直在动。”**

她把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他。

“这句话是你当时写的还是后来写的。”

“当时。”他说。“每次洗了满意的照片,我会在背面记一行。”

“其他照片后面也有。”

“大部分。”

她低头重新看照片。

十八岁的自己。

不知道镜头在哪。

不知道四年后会坐在镜头后面那间暗房的沙发上,手里握着暗房的钥匙。

不知道自己的锁骨窝会被拍,不知道自己的嘴唇会被一只不认识的食指碰过,不知道她会看着男友跪在地上脸是渴的而她心里没有愤怒只有冷。

不知道她会亲手拿走那把唯一钥匙。

不知道她会在红光里睡着,做没有梦的梦。

她也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

她把照片放回信封。

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正靠在桌边,手撑着桌沿。

她做了一件他没有预料的事——她把他的眼镜摘了。

两只手,右手从右耳摘,左手从左耳摘。

和他每次的动作一样,只是顺序反了。

她没想顺序。

摘下来,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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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放下。

握在左手里。

然后她用右手碰了一下他的眼尾。

食指指腹贴着他眼角极细的纹,往下滑了一点点。

他的皮温和她手指的温度几乎一样了。

都是24度。

“你以前害怕过吗。”她说。

“怕什么。”

“怕我报警。”

他没有躲她的手指。他的眼轮匝肌在她指腹下极轻微地收了一下,又松开。

“怕过。不是怕报警本身。是怕你再也看不见我了。”他说。

“看不见是什么意思。”

“你跑了之后,如果再也不回来——我拍过的你就停在那些照片里了。不会再变。不会再出现新的你。那我会回去继续拍门、拍烟囱、拍不动的。然后那些照片也会被放在铁盒子里,底片销毁,只剩我一个人看。”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恒温器停了。房间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恒温器重新启动,嗡了一声接上。

她把手指从他眼尾移开。

把眼镜放回他手里。

他接过去,没有马上戴。

他看着她。

虹膜的铁锈色在红光里比冬天时更淡了——她也说不出为什么。

可能是夏天打了更多的自然光。

可能是她看得更仔细了。

“现在你看见我了。”她说。

“每天都看见。”

她转身走回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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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信封装进背包侧袋。

然后她弯腰从茶几上拿起那张全黑卡——那张三月他递给她的、完全未曝光的相纸黑卡。

它已经放了两个月。

边缘有一点微卷,在恒温里慢慢干缩。

她把黑卡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的。

“这张你还没曝光。”她说。

“因为没有画面。”

她把黑卡举起来对着红光。

全黑。

不反光。

在暗房里它是最暗的一个面——比水泥地暗,比冲洗槽暗,比他的瞳孔暗。

但边缘被红光勾了一道极细的暗红线。

“它上面已经有了。”她说。“不是画面。是时间。”

她把黑卡放回茶几。然后站起来,背上背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拍。转身。

“我明天来。后天也来。”

“好。”

她拉开门。

夏天傍晚的巷子,空气里有蚊子和花露水和远处谁家煎鱼的油香。

路灯还没亮,但天已经变深蓝了。

她走上六节台阶。

站在旧楼门口,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

黄铜的,带一点手汗,银色圆环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她把钥匙握在掌心里。

握了片刻,然后松开。

钥匙躺在她手掌上,和她掌纹里的生命线平行。

它不再是一把钥匙了。

它变成了她手上的一部分——不是指节,不是指甲,是一个随身携带的开关。

打开的不是一扇门。

是一个她已经住了进去的地方。

她走回学校。

操场上有留校的学生在打球。

篮球砸在地上发出沉钝的响声,一下一下,间隔不相等。

梧桐叶在晚风里翻过来翻过去,露出背面更浅的绿。

她走过值班室,保安换了新搪瓷杯,老的那个杯口磕了一个豁,搁在窗台上种了一株绿萝。

绿萝的茎从杯沿垂下来,嫩绿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

宿舍亮着灯。苏晓还没走,行李箱敞在地上,里面塞了半箱衣服、一袋冻梨、一盒没拆的饼干。苏晓坐在地上折衣服,抬头看她进来。

“钥匙带了吗。”

“带了。”

“嗯。”苏晓把一件T恤卷成筒,塞进行李箱边角。“我明天走。半个月。”

“好。”

“冰箱里还有一袋冻梨。你和程屿分了。或者带去暗房。”苏晓把行李箱合上,拉链拉了一圈。

然后抬头看着许知蘅。

“你会回来的吧。每天。”

许知蘅站在门口。

她看着苏晓坐在地上,膝盖上放着那只旧行李箱,头发乱着,额头有一点汗。

苏晓问的不是“你会回来吗”。

是“你会回来的吧”。

中间差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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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字的意思是:我已经不需要你回答了,但我还是想问一下。

“会。每天。”她说。

苏晓点了一下头。从地上站起来,把行李箱推到墙角。

程屿在楼下等她。她换了件衣服,下楼。他站在台阶前面,手里没有拎东西。两只手都空着,手背上有打篮球蹭的一道浅浅红痕。

“今天食堂关了。”他说。“校门口新开了面馆。去不去。”

“去。”

他们走出校门。

巷口便利店灯箱刚亮起来,自动门开着,一个小孩在里面买冰棍。

他们走过的时候小孩跑出来,冰棍纸撕到一半,冰棍还没塞进嘴里已经开始化了,糖水滴在柏油路上。

面馆很小,里面三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菜单。

他们要了两碗牛肉面。

程屿碗里加了辣,她的不加。

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放进他碗里,他没说“你多吃点”。

他自己吃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

“许知蘅。”

“嗯。”

“你第一次去暗房那天,我给你发的消息——不是陆老师让我发的。是我自己发的。”

她嚼面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继续嚼。咽下去。

“为什么。”

“因为抽屉没锁。”他说。

“那个抽屉以前一直锁着。那天陆老师给我发消息说,抽屉的钥匙找不到了。他说:你想让她自己发现的话,就不用找。”

她听完之后没有放下筷子。她夹了一筷子面。面条从热汤里提起来,蒸汽熏了她的下巴。

“然后你说好。”

“不是好。”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手收进桌下。

“我什么都没回。他没再问。第二天你去了,发现了。我看到你的消息,‘取到了’,我就知道抽屉没锁是对的。不是因为陆鹤鸣说对。是因为你需要知道。”

许知蘅看着程屿的脸。

他的眼睛在面馆的白炽灯下是褐色的,眼白的边缘有一点血丝——不是因为哭,是下午打球晒了太久,眼睛干。

他的嘴唇不抖,手不抖,酒窝没出来。

他只是在说一个他藏了一年半的事实。

他说完之后脸上没有任何解脱的表情。

只是平静。

“谢谢你没阻止。”她说。

程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酒窝有。

左边右边同步。

笑的弧度很小,收得也快。

但他眼睛没弯。

不是假笑,是笑的时候在看她拿筷子的手。

吃完饭他送她回宿舍。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的黄光打在他们脚下。

她站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

这个高度差一直在,从第一天到现在都在。

“明天早上豆浆还是不加糖的。”他说。不是问句。

“好。”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不干了,润了一点。碰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点。大概多了不到一秒。然后退开。

“上去。外面有蚊子。”

她推门进去。

上楼。

宿舍里苏晓已经睡了,被子蒙过头顶。

许知蘅轻轻坐到床边,把鞋带解开。

左脚那只又卡了。

她的手指在绳结上拉了一下,拉开了。

她把鞋放好,躺进被子里。

右手伸进口袋摸到钥匙。

黄铜的,和她的手指温度一样。

她闭上眼。

夜里起风了。

梧桐叶在窗外沙沙地响。

她听着叶子响,左耳在隔了几天之后忽然嗡了一下。

很低,很轻,像一卷胶卷转到最后一格,快门按完,空转的回弹。

然后安静了。

她在安静里看见一个画面。

不是暗房的红光,不是照片,不是过去任何一秒的记忆。

是明天早上的食堂。

程屿在窗口前跟阿姨说两杯豆浆一杯加糖一杯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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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坐在她们常坐的那张桌子前面翻手机。

陆鹤鸣端着餐盘从另一头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和一颗水煮蛋。

阳光从食堂的玻璃天窗打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印在塑料桌面上。

她坐在他们中间。

她不知道这个画面会不会发生。

可能明天。

可能后天。

可能下个学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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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永远不会。

但她看见它了。

像一张还没有曝光但已经构好图的底片。

光圈开到最大,焦距手动调到无限远。

快门线握在手里。

按不按,什么时候按,她还没有决定。

但她不再害怕按下去了。

她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和两条围巾排成一行。

米色、藏蓝、黄铜。

窗外梧桐叶还在响。

她的手指从三样东西上依次划过,指尖触到每条毛线的粗细和金属的温凉。

然后手收回被子里,放在锁骨窝上。

脉搏在指腹下一跳一跳,比暗房里陆鹤鸣的膝盖搏动快一点点,比程屿按快门时的心跳慢一点点。

是她自己的频率。

拇指在锁骨凹处按了一下——那个被拍过、被碰过、被眼泪流过的地方,现在只住着她自己的手指。

她闭上眼。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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