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敛息之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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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息成形后的头几日,葛能忍走路都比从前慢了半分。

不是腿疼。

是在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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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田里气旋稳稳转着,灵力比炼气一层时厚了不止两倍,可展露在外的波动却被他压在炼气一层巅峰,不上不下,刚好卡在小比及格线之前。

敛息阵纹像一层薄纱罩在气海之上,他每走一步都要分出一丝心神去维持这层纱不飘不散。

这感觉很奇怪。像兜里揣着一把磨好的刀,还得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手里只有根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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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卯时赵全照旧耷拉着眼皮念名。念到葛能忍,多停了一息。

“丙字三十七号田的苗,比上月又旺了些。”

“回管事,弟子就是多拔了几棵草。”

赵全从账册上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这干瘦老者的眼珠灰蒙蒙的,看人时像隔着一层旧窗户纸,看不清他在看什么。

“拔得好。接着拔。”

葛能忍躬身退开,背后微微发凉。

赵全那句话是夸是探,他分不清。

一个炼气五层在外门坐了几十年冷板凳的老油子,眼睛早磨成了筛子,什么人什么底细,未必看得穿,但一定闻得出不对。

方才那一停,是闻到了什么,还是随口一问?

他在田埂上蹲下来,拔稗草的手照旧不紧不慢。脑子里翻来覆去滤了一遍自己的破绽。

丙字三十七号田的灵谷比旁人的好,这事藏不住。

可他从不用整滴清露浇田,每次只用针尖挑一丝,分散在田中各处,长势好得极有限。

上次赵全说“比往年多了两成”,两成在外门不算稀罕,换块田、换个年景、多浇两担水都能多两成。

不是破绽。

最大的破绽是周小鱼。

他在田埂上往三十八号田看了一眼。

周小鱼正蹲在稻行间拔草,动作和往常一模一样,头埋得很低,灰袍袖口线头散着。

可她的气色比半月前好了不少。

眼下青痕淡了,嘴唇也不再干裂,拔草时手上的劲比从前利索。

她体内的灵力波动,比他高了一小截。从炼气一层的薄弱低谷爬到了要满不满的临界点。再往前推半步,就是炼气二层。

这就不是“多拔了几棵草”能解释的了。

好在她素来寡言孤僻,外门里没人正眼看她。

韩大年欺负她顺手,却不会在意她气色好不好。

只要她自己不露马脚,暂时无忧。

但葛能忍还是在心里加了一道锁:得提醒她,把突破的时机也卡好,最好卡在小比前最后几天,到时候一片乱哄哄,没人顾得上多想。

他往布袋里装了半袋稗草,搬到渠边堆好。

这时韩大年从东边田埂上过来。他今日没带跟班,一个人,脸上的笑没往常那么浮,倒是眼睛比平时亮了几分。

“韩师兄。”葛能忍先开口。

“葛师弟,精神不错。”韩大年在他旁边蹲下,从怀里摸出一物,搁在田埂石头上。

是一枚玉简。边角残破,上面留着一道浅浅的灵纹,光泽已褪了大半,像是从旧货堆里翻出来的。

“认得吗?”韩大年问。

葛能忍看了一眼。

“阵简?”

“呵,你倒有些眼力。这是一阶聚灵阵的阵简。我花了六块灵石跟内门师兄换的。阵简虽旧,阵基还在。今晚我在后山废竹林那边开阵,请了五六个人一起吐纳,一晚上的修炼抵平时十来日。”

废竹林。

两个字砸在葛能忍心口上。他脸上的神色没有动,只是把手中的稗草又捏紧了一分。

“韩师兄费心了。只是这等好东西,弟子付不起份子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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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跟你要份子了?”韩大年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少有的温和,“上回丁字十二号田你替我疏了渠,赵管事巡田说了句‘总算像样’,我记着这份情。今晚算我请你。人多些,阵效也足些,大家受益。”

这话若是别人说的,葛能忍也许会信三分。

可韩大年说“记着这份情”,比赵全夸他拔草还让人脊背发凉。

“韩师兄好意,弟子心领。只是腿伤还没好利索,夜里怕走不动山路。且弟子经脉薄弱,聚灵阵灵气太足,弟子怕受不了。”

“受不了?”韩大年偏头看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葛师弟,师兄请你好几次了。上回请你喝酒你不去,请你打架斗法你说不敢,现在请你修炼你又说经脉不行。你是不是看不上师兄?”

葛能忍把稗草放下,很慢地搓了搓手上的泥。

“韩师兄说哪里话。弟子是真不敢去。上回炼药堂何师姐她弟,在聚灵阵里吸了太多灵气,经脉裂了半条,整整躺了一个月。”

他随口编了个何师姐,又随口编了她弟。这类故事外门里三天两头就有,谁也查不清真假。

韩大年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这个人。”他忽然笑起来,“让你干活你去,让你享福你不去。你是不是干什么亏心事,晚上不敢离屋子?”

葛能忍也笑了一下,憨憨的。

“弟子就是胆小。爹娘取名时说了,胆大命不长。”

韩大年收起阵简,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草屑。

“胆小好。胆小活得久。”

他笑着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

“对了,今晚你若改主意,到了亥时自来。废竹林那口枯井边,别找错了地方。”

葛能忍低头称是。

等韩大年走远,他蹲在田埂上,把手里的稗草又捡起来。草茎被捏出了汁,黏在指缝间,发青。

枯井边。

韩大年把聚灵阵开在枯井边。是真的凑巧,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葛能忍把今日的事在心里滤了一遍。

韩大年请他,前后三次。

请他喝酒,请他去打斗法,请他同修聚灵阵。

不来,不来,还是不来。

韩大年不会是真心相邀,他是在试探。

试探这个天天忍着不吭声的废物,到底是不敢,还是不屑。

但枯井这个地点太巧了。

韩大年若真是在枯井边开阵,就算今晚不去,往后废竹林就不再是秘密。那么陶盏和修炼便不能再去。

得再找一个备用的地方。

葛能忍给稗草浇了两瓢水,又顺手把渠边的泥蛭挑走。

周小鱼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三十五号田边上。她手里攥着把稗草,弯着腰,嘴唇几乎不动地出了声。

“他请你?”

“嗯。”

“去废竹林?”

“嗯。”

“你去吗?”

“不去。”

“他会不会怀疑?”

葛能忍把一株稗草连根拔起,甩去泥。

“已经怀疑了。不是怀疑功法。是怀疑我不给他面子。在外门,不给他面子比偷他灵石更让他惦记。”

周小鱼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稗草数,趁弯腰的当口又靠近两步。

“我的修为……涨得有点快。”

“感觉到了。”

“我怕人看出来。”

“看出来的不是修为。是气色。”葛能忍把声音压得极低,“你这半个月脸色太红润了。一个长期缺丹药缺灵石的穷女修,忽然气色好转,不用修为也能惹人看。回去把脸弄黄些,用灶灰调水抹耳根,越不起眼越好。”

周小鱼低低应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可以破境?”

“等。”

“等多久?”

“小比前三天。”

“好。”

她把一捆稗草搬到渠边,和他擦身而过的一瞬,极快地说了一句话。

“那天晚上。谢谢。”

葛能忍没看她。弯腰继续拔草。

他能感觉她站在旁边。

那种微弱的灵气波动,和昨晚在枯井边,她体内灵气失控撞击经脉时的波动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被压得很稳,像一条溪流过了新修的堤。

他低头拎了桶水,手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

那一下两个人的眼皮同时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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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磕碰,是灵气之间的微弱共振。

承露阴阳诀在两人体内留下的桥还没有全散,碰到皮肤的时候,桥就轻轻颤一下。

两个人几乎同时把手挪开。

继续拔草。

午后赵全带着账册巡了一遍。走到三十七号和三十八号之间,停下来。

他先看灵谷,又看人。

“三十八号田的苗不错。”

周小鱼低头。

“托赵管事的福,弟子多浇了几担水。”

赵全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手上,又滑到田里,最后落在葛能忍的三十七号田里。

“你们两个田挨着,水渠共享。别为水打架。”

葛能忍躬了躬身。

“弟子省得。”

赵全转身走了几步,忽然丢下一句。

“韩大年在废竹林开聚灵阵的事,你们知道?”

周小鱼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葛能忍先开口。

“韩师兄跟弟子提过。弟子胆小,怕经脉受不住,没敢去。”

“胆小好。”赵全说完这三个字,摇着铜铃走了。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三个字。第一次是韩大年说的。

葛能忍看着赵全的背影。

这干瘦老者的步子不快,走在田埂上却一步不晃。

六十多了,炼气五层,余下的寿元大概不到二十年。

他在外门管了三十年杂役,见过不知多少个“胆小”的外门弟子。

有些真胆小,有些假胆小。

真的都下山了,假的去了哪里,他没说。

傍晚收工,葛能忍没有回庐舍。

他去杂物院多领了一担肥,说是丙字三十七号田北角土薄,想多施一遍。

实际上他需要晚些回庐舍,因为傍晚的庐舍人最多,韩大年如果还要找他,当面推不好推,不回也不好说。

担肥的路上,他特意绕到废竹林外面走了一圈。

竹林里果然有人声。

不止一个。

韩大年在,还有三四个外门弟子。枯井旁亮着一团微弱的青光,那是聚灵阵在运转时的灵纹辉光。人影晃动,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吐纳。

葛能忍在竹林外站了片刻。

韩大年真的在枯井边开了聚灵阵。

这至少说明他并没发现枯井的秘密。

他只是觉得那片地方偏僻好占,又不用跟别人挤。

废竹林灵气薄,别的弟子嫌弃,但聚灵阵一开,灵气稀不稀无所谓。

不是冲我来的。

葛能忍确认了这一点,心头那块石头卸下一半。

另一半没卸的原因是:韩大年占了枯井,他往后便不能再去那里修炼。需要新地方。

他担着肥回到三十七号田,趁月色微明把肥施了,又沿着水渠往西走。

西边是灵谷田的末段,再往西是一片荒坡,坡上长着矮松和灌木,石头多,没什么可用的灵地。

往北是外门庐舍,往南是山脚石壁。

他一路走一路看,心里默默标记几个备用的地点。

荒坡上有片碎石地,背靠石壁,杂草半人深。灵气极薄,蛇虫不少。优点是人迹罕至。

杂物院后面有间废弃旧库房,堆着破法器残片。锁是坏的,可门上的禁制残印还在。优点是近,缺点是离韩大年太近,隔着两排屋子。

还有一处是往东过了灵谷田尽头的小灵泉。

泉边有块青石,常年被水气打湿。

旁边有几株大樟树。

优点是能借水气掩灵气波动,缺点是偶尔会有人夜里去取水。

他最后选了荒坡那片碎石地。

远是远。可远了才安全。

做完这些,天已全黑。葛能忍回到庐舍,屋里依旧黑着。韩大年的屋子亮着灯,人还没回来,想来还在枯井那边。

他把陶盏从床板下摸出来。

盏底的阴阳鱼小印发着极淡的微光。他指尖摩挲过那枚小印,“忍”字凹痕和鱼纹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嘴里含着半口水。

七转成了。敛息成了。第一滴阴阳真露也在盏中凝好了。

他想试试这滴真露的效用。

葛能忍盘膝坐到床上,将承露盏放在膝前。

敛息阵纹先把修为波动罩住,然后他才从盏中引出那滴琥珀色的真露。

露水只有米粒大,悬在盏口,被月光一照,里面的银蓝双气微微流转,像活物。

他用指尖沾了比发丝还细的一丝,点在舌尖。

一股温热的灵气从喉咙直灌丹田。

不是月华清露那种清凉。

是真露的醇和。

像烧刀子换成了陈年花雕,暖而不烈。

那团炼气二层的气旋在这缕灵气入体之后明显转快了一分,丹田里一阵酸胀,经脉也微微发热。

一盏茶后,酸胀退去,气旋转速恢复平稳。只一丝,就让丹田里积的灵气厚了小半成。

他睁开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难怪功法上说,每一场完整的双修可抵单独运转数月。

这一滴真露只是第一场双修的产物,就可以让炼气二层的气旋更稳。

若是攒上三五滴,突破三层也不在话下。

可他也明白,真露不能急着用。

一是攒着更安全,二是周小鱼只来一月两次,产量有限,必须用在刀刃上。

刀刃是什么时候?

是破境前的最后冲刺,是与人对敌时的保命底牌,是某一天需要一个忽然的突破。

平时仍靠单独运转和月华清露。

他对盏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事。

承露七转后的下一转是什么?

识海里没有任何提示。

承露盏也始终沉默。

这部功法从觉醒那夜起就是这样,不催人、不扮神、不安慰、不引导。

它只在你触发某个条件时给你一段意念,其余时候沉默如石。

也许下一转需要更多的真露。也许需要道侣突破。也许需要某种特殊的交合方式。

只能慢慢试。

他把陶盏收好,躺下。脑子里开始滤另一件事:韩大年在枯井边开聚灵阵,是一时兴起,还是被人指使?

丁字十二号田的水渠堵了那么久他不疏,苗都要沤烂了他也不管。

忽然花六块灵石买聚灵阵简,主动请人一起修炼。

这不像韩大年的作风。

他懒,抠门,欺负人图的是利。

开聚灵阵请众人同修,利在哪里?

除非他不是请人。

是在找人。

找一个夜里不在屋里、不在灵田、在外门某个偏僻角落独自修炼的人。

葛能忍把今晚的事重新拼了一遍。

韩大年三番两次试探他,他三番两次推脱。

韩大年的疑心是有,可他未必知道葛能忍在偷偷练别的功法。

他更可能在找一个常去废竹林的人,而这个人夜里总不在屋里。

如果韩大年找了几个夜,发现废竹林没人,疑心会消。

如果他发现荒坡有人,那麻烦才开始。

所以新地点还得再变一变。不能固定一处。

葛能忍在脑中给荒坡打了叉。

杂物院后面的旧库房也不行。

思来想去,只有小灵泉边的樟树林可用,那里偶尔有人取水,人来人往反而不好查。

取水的人不会久留,他只要把修炼的时段错开取水的时辰就够了。

子时后,取水的人最少。因为子时是山门禁卫巡山的时间,外门弟子不敢乱跑。

而禁卫巡山不走水渠。

因为水渠太偏,不在巡山路线之内。

这口气算是松了下来。

之后两日,一切照旧。

葛能忍白日照看灵谷田,夜里等韩大年鼾声沉下去,改去小灵泉边的樟树林修炼。

他每次只运转三周天便停下,用敛息阵纹仔细收好修为波动,又用月华清露抹在灵谷的叶尖上。

周小鱼的气色被他提醒后立刻做了遮掩。

她用灶灰调水抹在耳根和手背上,又故意在太阳下多晒了几日,脸上恢复了从前那种灰扑扑的颜色。

赵全巡田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韩大年似乎把注意力转到了别处。

聚灵阵开过三夜,去的人越来越少,到第四夜只剩他和一个炼气一层的跟班。

第五夜,他把聚灵阵撤了。

大概是觉得无趣,又或是灵石撑不住阵简的消耗。

这日午后,一阵大风从青篱山北面灌下来,吹得灵谷田里稻浪翻卷。

天色很快暗了,乌云从山脊上压过来,雷声闷闷地响了半个时辰,暴雨倾盆而下。

雨水打在木屋顶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拿拳头砸。

外门弟子都窝在庐舍里。有人借着雷声掩护偷偷用灵石修炼,有人在补破衣服,有人在打鼾。

葛能忍躺到三更,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韩大年的鼾声。是有人踩着泥水跑过。

拍门声忽然响起。

“葛能忍!”

一个女子的声音,嗓子被雨声打得发闷。

他坐起来。

门一开,水气扑面。一个瘦小的人影浑身湿透,灰袍贴在身上,头发散下来,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周小鱼。

她的眼睛被雨水糊住了,但她没去擦。她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递到他眼前。

那是一株草。

叶片窄长,根部泛红,叶尖有一点极淡的青绿。

和枯井旁他当初试清露的那株赤须草一模一样。

这株草他后来没管,任它在竹林里长着。

两个多月过去了,它长到了将近一指长。

在一个灵田之外的废竹林里,这已经是不正常的生长速度。

白天风雨起时,周小鱼去竹林里砍几根竹竿给灵谷搭支架。路过枯井时看见了这株草。她把草拔了。

“韩大年的人今天下午在枯井旁边翻东西。”周小鱼的声音在暴雨里有些发抖,“我远远看见,不敢过去。等雨大了,他们走了,我才摸过去。在石缝里发现这株草。草根扎得比我田里的赤须草还深。”

葛能忍接过那株草,只看了一眼。

他知道事情往坏的方向走了。

韩大年不是在枯井边开聚灵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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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那里找痕迹。

找一个人在废竹林待过的痕迹。

聚灵阵是幌子,夜里点着灯,谁都不敢靠近,他白天再来翻。

他翻到了什么?

这株赤须草他没看见,因为长在井旁石缝的隐蔽处。

可他也许看见了别的东西。

干草的碎屑。

竹枝扫过的痕迹。

清尘符残留的微弱灵力印记。

没有一样能直接指向葛能忍,但韩大年不是那种需要证据才动手的人。

他只需要怀疑就够了。

周小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嘴唇发青。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他伸手,把她从门口拉到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

窗外雨声灌满整个世界,震得木屋微微颤动。

屋里只有一盏残灯,灯油快尽了,火光在风雨气里一明一灭。

周小鱼站在灯下,浑身淌水,脚下很快积了一小洼。

“你身上凉。”葛能忍说。

“跑过来淋的。”

“韩大年看见你没?”

“没有。雨太大,他早缩回屋了。”

“翻东西是今天?”

“嗯。”周小鱼喘着气,“下午。他和他那两个跟班在枯井边上,像是找什么。我远远看了就走,怕被撞见。雨停以后他肯定还会去。”

葛能忍把手中的赤须草放在木盒上,很稳。

他在床边坐下,默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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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鱼站在他两步外,水滴顺着她灰袍下摆往地上砸,一下一下,很轻,很密。

“我们在那里做过。”周小鱼先开口。

记忆像雨水一样倒灌回来。

干草、青石板、月光、六道水痕、她躺下去的刹那背上的鞭痕被竹枝硌了一下的刺痛、他进入时两个人的灵气在气海穴里第一次相撞。

那个地方,那口枯井,那些痕迹。

“做过。”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闷在喉咙后面。

事情摆在面前了。

如果有人把枯井边留下的痕迹跟葛能忍联系到一起,再由这层怀疑追查到他炼气二层的真实修为,足以让他被逐出山门,或者更惨——废去修为,锁在后山思过崖等死。

周小鱼也一样。

只不过她的下场可能是被再鞭一次,然后赶回猎户村。

葛能忍把手摊开。

那株赤须草静静躺在掌心。

他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

雨柱挟着泥土气和竹叶的粉碎味道灌进来。

他把草扔出门外,让它被雨打进泥里。

这株草不能留。

然后他转回来。

“你去枯井之前,井边的情况你看了吗?”

“看了。干草捆还在,石缝里的草我就拔了那一株。剩下的都是野草。清尘符的印记雨一冲就没了,现在估计全没了。”

“竹枝扫的痕迹?”

“竹林里的雨打过就没。”

葛能忍点点头。

她心细,把能想到的都查了一遍。

目前最大的隐患不是痕迹,而是韩大年的疑心。

疑心没有证据时只是疑心,有了证据就是铁证。

必须让韩大年的疑心首先找不到方向,其次落不到他身上。

韩大年为什么要翻枯井?

如果不是自己的疑心,就是有人让他去查。

外门里能指使韩大年去查事的只有赵全。

赵全前几日巡田时说了那句“胆小好”,也许不是随口。

他在暗示——有人在查夜里不睡觉的弟子,而你最好是真的胆小。

葛能忍让周小鱼把枯井的事从脑中清出去。他需要尽快找到让韩大年把注意移到别人身上的办法。

他心里有一个现成的人选——李三顺。

这是原身记忆里的熟人。

炼气二层末尾,三灵根,也是赵全点卯念名时的常客。

此人好赌,常去山门外的坊市斗虫。

他常半夜翻墙出门,也熬出了一身夜里不见人的本事。

外门弟子常年在床上听鼾声,李三顺的屋里却常空着。

就他了。

葛能忍熄了灯,把周小鱼拉到门边。

院中有树影,刚好挡住屋里动静,他把计划简略说了——只需要韩大年注意到李三顺夜里常在枯井附近出现。

周小鱼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时窗外一道闪电裂开,照得山脚芦舍白了一瞬。紧接着雷声在山谷里炸开,轰隆隆一阵翻滚。灯油终于燃尽,屋里彻底黑了。

葛能忍感到她的手碰到了自己的袖口。她的手指冰凉,指节上泥还没全洗掉。“那盏呢。”她没头没尾地说。

葛能忍从怀中取出承露盏。阴阳鱼小印在漆黑中泛出极淡的微光,明灭相续,像一个人的心跳。

“它亮了。”周小鱼凑近。

两个人隔着陶盏的微光对坐。

窗外雨声越来越响,屋里的黑暗被那一点光切开一小块。

她的脸在光中半明半暗,灰袍还在淌水。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盏口上方,没有碰到。

“那天晚上,它吸了我的阴元。我以为会疼。没有。只是热。”她把指尖按在盏底的小印上,那枚印记在她指腹下微微发热。

葛能忍感到丹田里的灵气轻轻一跳。

“是不是每次碰到你,”周小鱼的声音压得很低,“它都会亮。”

“是。”

“上次在田里,你的手碰到我,它是不是也亮了一下。”

“对。”

葛能忍忽然伸手,将承露盏放回床板下,然后转身面对她。黑暗中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

“以后在外面,别碰盏。别碰我。任何时候。”

“好。”

静默。

葛能忍望着门缝外不断泼洒的雨幕。今晚不能修炼了,这场雨把所有人都堵在屋里。韩大年堵在屋里,对他是好事。这给了他喘息的一夜。

周小鱼在黑暗里把湿外袍拧了一把,水声在地面上溅开。她似乎想走,脚却没动。

“以前下雨天,我都是一个人窝在草棚里。棚顶漏雨,我拿碗接着。接了这头接那头。”她停了一下,“今晚棚顶大概也漏了。”

葛能忍知道自己留她并不安全,但韩大年此时正在自己屋里避雨,不会出来。

她把草棚说得那么平常,可每句意思都一样——来时的勇气淡去后,她需要确定枯井旁的那个秘密,不是一场梦。

她需要一次再确认,确认人和东西都还在。

“等雨小一些再走。”葛能忍往床里挪了一挪,给她腾出一块干的地方。

她没有立刻坐。

先弯腰在门口洗了脚上的泥,用木盆接雨水冲了两遍,然后把湿透的灰袍拧了第二遍。

再坐到他旁边,背靠着木墙,把脸埋在膝盖上。

过了很久,她闷声开口。

“韩大年如果真查到,你会怎么做。”

葛能忍没有立刻答。

他在心里把能走的路都走了一遍。

逃。

逃不走。

一个炼气二层的外门弟子能逃到哪里去?

下山是散修,连购买功法丹药的门路都没有。

留下。

留下就必须把韩大年的疑心掐死在萌芽里。

他不能在枯井边杀韩大年,但可以让韩大年“合理地”把疑心转到别人身上。

眼下转移视线是最可行的做法。

而李三顺常去坊市斗虫、半夜不在屋的习惯,正好能替他接住这口锅。

韩大年只需要偶然观察到几次李三顺夜里外出的踪影,自然会怀疑枯井的事是他。

“找到替死鬼。”葛能忍把计划大致说了。

周小鱼的脸往膝盖里又埋了一些。“李三顺也不坏。”

“他不坏。他只是好赌。好赌的人可以拿灵石收买。我上回被他借走一块灵石,没跟任何人说。他记我这个情。我让他晚上出去转几圈,编个理由,他贪灵石会去。韩大年只要看见他夜里不在屋里,自然会盯着他查。查他翻墙,查他斗虫,查到这些,赵全会先罚他,谁还记得枯井。”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早就想好了。”语气不是夸,也不是抱怨。就是对“这个人果然会这样办事”的一种轻声确认。

然后她侧头看了他一眼。黑暗里看不见眼神,只看见她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

“你让我在屋里跟你待到雨小。”

“嗯。”

“也不怕人撞见。”

“韩大年怕雨。他是单火灵根偏火系的人,最烦阴雨天。这种天他不但不出门,连窗户都不开。他说过雨天出门损火气,原身背地里笑过他这个毛病。”

周小鱼没有再说话。

屋外,雨还在往下灌。

葛能忍靠墙坐着,手上翻检着记忆中韩大年那些可以用上的习惯。

单火灵根,喜燥恶湿,雨天不出门。

这几年间每逢下雨,他都是裹在被子里呼呼大睡。

雨不停,他不动。

韩大年这条线索他放在心里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穿越第三天被踹门那一刻起,他就开始收集对方每一个弱点。

白天在田里碰面时,他留意韩大年走路左脚比右脚重半分,右腿的旧伤是一年前在外门小斗里受的;每次下雨韩大年就偷懒不出门,说是怕损火气;喝酒后比别人早困一个时辰;当着赵全面比背后殷勤十倍。

这些零散线索攒到现在,还没有一次认真派出过用场。

今夜用上了一条。

周小鱼终于不再问他话。

她靠在墙上,湿衣服在体温里慢慢冒着潮气。

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不是睡着了,是绷了很久的弦在雨声中松了一丝。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从暴雨变成了持续的沙沙声。葛能忍起身,把门推开一条更大的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灵竹的气息。

“可以走了。”他说。

周小鱼从靠墙上站起来,迈出门槛的一瞬转过头。“明天我去三十五号田。离你远一些,省得被人说嘴。”

“嗯。”

她光脚踩进泥水里,忽然问了一句。

“那株赤须草,你种了多久。”

“刚拿到盏的时候。第一滴清露试了草根。”

她轻轻应了一声,转身走进雨里。

门关上了。

葛能忍背靠木门站了片刻。

雨声把她的脚步声很快吞没。

他走到床边,摸出承露盏。

盏底的阴阳鱼小印依旧发着微光,之前他们触碰时亮起的微光已经熄去。

他把盏放回原处,在黑暗里盘膝调息。

丹田中气旋稳稳转着,敛息阵纹纹丝不动。

接下来要做三件事。

第一,明天找李三顺。

第二,荒坡的备用地点仍留作后手,但暂时不启用。

第三,再攒一滴真露。这次不用枯井,不用荒坡,就用小灵泉边的樟树林。

他闭上眼。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青篱山在雨后深夜里沉沉睡去,竹林洗过一遍,月亮从云层后慢慢浮出。

韩大年的鼾声隔着木板传过来,沉得像石头压在水底。

一切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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