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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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不光可以产生美,还可能产生……。

回到学校后,我第一时间给我妈发消息报平安。

她很快回复:“到了就行,好好休息。”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面意思平淡,但总觉得语气里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我不知道是她真的变了,还是我自己心态变了。

我回忆起国庆那七天。

她凑过来看我手机屏幕时,那股混着体温的气息;她研究QQ农场时专注的眼睛;散步时主动跟我说“那棵银杏树今年黄得真早”;还有那个晚上,我等了很久很久,最终也没等到那声熟悉的锁门声。

那些细节串在一起,在我心里形成了一条温暖的线。

经过这七天,我之前担心的那些事——她会不会依然恨我、躲着我——现在看来都是多虑了。

她在知道我对她心思的情况下,并没有疏远我。

虽然她仍保持着克制的距离,但那条被切断一年的沟通纽带,已经重新接上了。

我现在心情很平和。

我心里清楚,让母亲接受儿子的求爱,是个巨大的难题。

但我想明白了,要走进她的内心,靠的不是冲动,而是长时间的陪伴和守护,成为她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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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至少现在,我愿意走上这条路。

回到学校后,我和我妈偶尔聊天。

她找我的时候,基本都是问QQ空间和QQ农场的问题。

她现在对这两个东西痴迷得很,每天雷打不动准时来我农场偷菜。

她问的问题都很具体,我一条条回复,教她怎么用。

她的回复依然简短,但我不失落——至少她遇到问题时,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

而我找她聊天,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今天吃了什么、哈尔滨降温了、楼下流浪猫生了小猫。

我东拉西扯,把她当成普通朋友分享生活。

她也回复,虽然字数不多。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没有纠缠她,刻意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不让她有压力。

我不想让她为难,不想再用急切把她逼到更远的角落。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可以做好当下。

不久,我在学校附近餐馆找了份外卖送餐员的兼职。

平时每天挣五十块左右,周末能挣八十到一百,老板还管一顿饭。

我每个月能攒下一千五百多块钱,全部存起来,一分也舍不得花。

我算过账,从十月中旬到寒假回家,大概能攒下近五千块。

我这么拼命打工,是想在情人节时送我妈一个礼物,用自己挣的钱,让她知道那份心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不再每天早请示晚汇报,不再焦躁不安,只是每天固定发一两条消息,说些日常琐事。

这种刻意保持距离的策略,果然换来了她的信任。

打破僵局的是我教她玩“抢车位”。

她玩得比农场还痴迷,开始在QQ上频繁问我怎么换车、怎么抢车位。

我一条条回复,她学得很快,没多久就跟我斗智斗勇——半夜设闹钟起来抢我车位,用低级车占位置。

看到她的车停在我车位上,我常忍不住笑出声。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和她的交流,会变成在虚拟游戏里像同龄朋友一样斗法。

我妈在网上比现实里健谈得多,人也活泼。

她会用表情符号,发可爱的图片,偶尔开玩笑。

语气没有了现实中的严肃拘谨,取而代之的是放松和俏皮。

我们从小游戏聊起,扩展到日常互动。

在这种琐碎的聊天中,之前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距离感,不知不觉消失了。

我发现她对我态度有了大变化,语气里多了一种女人特有的姿态——不是母亲对儿子,而是一个女人对一个让她感到亲近的男人。

她的文字里带着温柔的气息,虽然很淡,但我捕捉到了。

后来话题也多了起来,她开始主动跟我聊生活琐事。

只要她找我,我都会放下手里所有事立刻回复。

我小心翼翼维持着重新建立的平衡,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

时间久了,她的警惕性慢慢没了。

她跟我聊天越来越放松,会抱怨家里琐事,说我爸出差没人陪她吃饭,说一个人在家无聊。

我们好像回到了最初聊天的那个时候。

我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上课、吃饭、打工、偶尔打游戏、晚上和她聊天、睡觉。

我不再失眠,不再浑浑噩噩。

我开始认真对待每一天,因为我知道,我正在为一个长远的目标做准备。

很快,学期结束了。

2011年1月初,我带着攒了三个月的五千块钱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火车开动时,我看着窗外倒退的站台,心里有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六个多小时的行程,我看着窗外被白雪覆盖的平原,心里没有急着见到她的迫切,只有淡淡的、安心的期待。

傍晚到站,我爸的车停在广场边上。

他靠在车门上,看到我出来,招了下手。

“回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

车里暖气很足,和外面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父子俩有种默契的沉默。

车子拐进小区,停在楼下。推开家门,熟悉的饭菜香味扑鼻而来。我在门口换好拖鞋,走进厨房。

厨房门半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

我妈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手里拿着锅铲翻炒着什么。

她穿着紧身的秋衣秋裤,淡粉色纯棉面料紧紧贴着身体的曲线。

肩膀圆润,腰身纤细,从腰部向下展开的是她最为丰满的部位,两瓣饱满的臀肉在紧身秋裤包裹下呈现出优美的圆弧。

我站在门口,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自从去年那件事后,我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打量她的身体。

但我没让那种感觉主导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我不是去年那个控制不住自己的畜生了,我不能让那份努力白费。

“回来了?”她突然开口,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

“嗯。”

“去洗手,马上吃饭了。”她语气淡淡的。

我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在手上,缓解了皮肤上微微发烫的感觉。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对那个人无声地说:稳住。

洗好手出来,我爸已经坐在餐桌前,电视开着。我妈把最后一道菜——红烧排骨端上桌。桌子上已摆了三个菜。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我对面坐下。“吃吧。”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气氛异常融洽。

她今天看起来很高兴,夹菜的动作比平时轻快,咀嚼时嘴角带着很淡的弧度。

我讲学校里的趣事,她听了偶尔笑一下,那笑声不大,但真心的。

她笑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整个人格外柔和。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

她跟进来想接手,我说不用。

她看了我几秒,没再坚持,转身走了。

我弯腰洗碗时,余光注意到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洗完碗出来,她已经坐在沙发上换台。我说了声回屋收拾东西,她头也没回地应了声“嗯”。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长长呼了一口气。

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五千块钱,心里涌起踏实感。

还有一个月——一个月来让她彻底放下戒备,一个月来完成我计划了很久的那个小小仪式。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门找工作。

在一家超市找到理货员的活,早九晚五,中午管一顿饭,每周休息一天,一个月一千二。

工作很简单,但需要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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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要出去打工?

一是为了攒更多钱,二是我决定整个寒假都保持白天不在家的状态。

经过这个学期的思考,我真正了解了我妈的性子——逼得太紧,她会感到压迫;保持距离,她反倒会悄悄走近你。

我要让她感受到,我不是那个整天围着她转的人。

日子过得很平常。

每天早晨七点半起床,八点四十五出门,步行十五分钟到超市,开始一天的工作。

五点钟下班,顺路逛下街边小店——有时候买一斤她爱吃的砂糖橘,有时候买块蜂蜜面包,有时候买两根糖葫芦。

那些东西不贵,但我知道她会喜欢。

回到家快六点了,屋里暖洋洋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

她已经做好晚饭,坐在沙发上等我。

她会抬头看我一眼,说一句“回来了?”,语气平淡。

我应一声,把带回来的小东西放在茶几上。

她会看一眼,有时候“嗯”一声。

但我买回来的砂糖橘,第二天总会被她吃完。

晚饭早已摆好,一菜一汤。

她坐在我对面,我埋头吃饭,偶尔聊几句超市里发生的事。

她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偶尔笑一下。

吃完饭,我主动洗碗。

她在客厅看电视,偶尔低头刷手机。

我洗完碗出来时,她已经换好鞋子站在门口等我——这是我们之间形成的默契,每天吃完晚饭,我都会陪她散步。

有时候沿小区林荫道走,有时候去附近公园。

她走得不快,我陪着她的节奏,肩并着肩,保持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心情好时,会主动说些家里琐事;不想说话时,我也不勉强,就静静陪她走完一圈又一圈。

腊月初四,天还没亮透。

今天是给姥姥烧周年的日子。

我翻身起来时,听到客厅有脚步声。

我妈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围着深灰色围巾,手里握着一杯热水,却没喝,目光落在窗外。

我爸从卧室出来,看了看窗外,说了句“这天够冷的”。他拿起车钥匙准备往门口走。

“爸,”我开口叫住他,“今天我开车吧。”

我爸愣了一下,咧嘴笑了:“行,你小子驾照拿了也一年多了,该练练手了。”他随手把钥匙扔给我,自己走去副驾驶。

我妈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站起来拿起挎包跟在后面。

我调整好座椅和后视镜,点火。

发动机在冷天里哼了两声才打着。

我爸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闭上眼像是补觉。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我妈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围巾拉到鼻梁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道。

车子驶出城区后,道路两旁田野茫茫一片,被薄雪覆盖。

路上的车不多,我开得不快,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后座的她。

她一直看着窗外,握着挎包带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到了墓园门口,我把车停好。墓园里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枯树枝的呜呜声。墓碑上积了一层薄雪,泛着清冷的光。

我妈推开车门,裹紧羽绒服,拎着供品走进墓园。我跟在她身后,我爸走在最后面,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我们走到姥姥墓碑前,我妈蹲下来,用手套把碑前积雪扫干净,把供品一样样摆好。

她摆得很慢,很仔细。

摆完后,她划了根火柴点燃纸钱。

火苗在寒风中跳动,纸灰被风卷起。

她蹲在火堆前,低着头,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盯着那些跳动的火苗。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我看到她握着火柴盒的手指,骨节凸起。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一张张往火堆里放纸钱。我们俩就那样沉默地烧着纸。

纸快烧完时,墓园门口传来汽车引擎声,紧接着是车门开合声。

我侧过头,看到两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外,我大舅和小舅两家人走了下来。

他们穿着深色棉服,手里拎着纸钱和供品。

他们走了几步,看到了我们。

大舅脚步顿了一下,小舅也跟着停下。

他们的表情有些复杂——有尴尬,有疏远。

自从去年姥姥葬礼上那场争吵后,两家人几乎没来往。

大舅张了张嘴,像是想打招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舅目光在我们这边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他大概想起了去年在灵堂上,我挡在我妈身前对他吼出那些话的样子。

我妈也看到了他们。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然后继续把最后几张纸钱放进火堆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些。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前迈了半步,站在了她和大舅他们之间。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侧着身,把我妈护在了身后。

大舅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低下头,拎着纸钱,绕过我们,往旁边墓碑走去。

小舅跟在他后面,快步走了过去。

他们两家人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开始烧纸,谁也没再往我们这边看一眼。

我妈蹲在我身后,依然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原本紧绷的肩膀,在那一刻悄悄放松了一些。

纸钱烧完了。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堆渐渐熄灭的灰烬,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地、几乎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妈,我来看你了。”那四个字很轻,几乎要被风声淹没,但我们都听到了。

那里面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只有一种深深的、沉甸甸的想念。

她慢慢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有些麻了,站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我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没事,”她说,“走吧。”

我们转身往外走。

路过舅舅他们身边时,她没有任何停留。

她走得不快,步伐很稳,目光直视前方。

我跟在她旁边,走在靠近舅舅他们那一侧,把她护在另一边。

走出墓园大门时,天空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雪花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去拍掉。

上了车后,我发动引擎,暖风徐徐吹出。

我爸坐在副驾驶,没有像来时那样闭眼补觉,而是看着前方,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说了一句:“你舅舅他们……刚才一句话没说。”

我妈坐在后座,没有接话。

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目光很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我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有你在我身边,挺好的。”

那七个字说得很轻,但我听到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我的耳朵里。我握着方向盘,没有回头看她,但我感觉到,她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车子缓缓驶出墓园,开上了返回城里的路。

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靠着车窗,雪花扑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水珠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安心还是释然的弧度。

1月16号,腊月十三,超市的第二个休息日,我提前好几天就盘算好了。

那天早上,我故意起得晚了些,洗漱完走到客厅,她正坐在沙发上换台。

我在她旁边坐下,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妈,今天休息,我请你去看电影吧,看完咱再找个地方吃顿饭。”

她果然和我想的一样,第一反应就是拒绝:“看什么电影,那票多贵。在家待着多好,出去乱花钱干什么。”

“钱挣了不就是花的嘛。”我笑了笑,语气依然轻松,“我在超市干了这么久,也该犒劳犒劳自己,顺便也犒劳犒劳您。您要是不去,我这钱挣得都没意义了。”

她听了,手里的遥控器停了一下,不再换台了。

她沉默了几秒钟,没有再推辞,嘴里虽然还是嘟囔了一句,但语气里已没有了拒绝的意思,说完便站起来走进卧室去换衣服。

当她换好衣服走出来时,我看到她换上了一件新毛衣,头发也重新梳理过,脸上似乎还涂了点淡淡的口红。

她站在客厅里,看了我一眼,问我:“走吧?”语气平淡,但我看到她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满意的弧度。

那天下午过得很快。

电影是一部轻松的喜剧片,我在黑暗中用余光看她,她看得很投入,好几次笑出了声。

从电影院出来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我走在她旁边,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想了想,说:“去吃那家麻辣烫吧。”我立刻点头说好。

麻辣烫店里热气腾腾,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端着杯子喝水,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周围坐着的多是年轻情侣。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像是随口一问:“你在学校……没找个女朋友?”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我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碗还未动过的麻辣烫,热气扑在我脸上。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说了一句:“我心里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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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停了一下。

接着,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分明看到了她眼神里的惊讶和复杂的审视。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用一种很轻的、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了一句:“那人……不合适。”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几乎要被店里的嘈杂声淹没。

但我听到了。

我没有接话,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麻辣烫端上来后,我们就埋头吃了起来,谁也没有再提这个话题。

但我心里一直在回味她那句话。

过了几天的一个晚上,我们在小区里散步。

走完一圈后,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休息。

那天晚上天气很好,虽然是冬天,但没有风,月光淡淡的,洒在地面上。

她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那轮弯月,整个人显得很安静。

我侧过头,看到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跟你在一起散步,真幸福。”

话说出口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那话不是事先想好的,而是从心底里自然而然冒出来的。

她听到了。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她没有转过头来看我,也没有说话。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个停顿非常短暂,不到一秒钟,但我知道她听到了。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选择了假装没听到。

1月23号,腊月二十,我的第三个休息日。

中午跟同学约好了聚会,临出门时我告诉她我中午不回来了。

她嘴上没说什么,但我出门时她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按得啪嗒啪嗒响,电视换了一台又一台。

我知道她不高兴。

三点多散场时,我谢绝了续摊的邀请,沿着街快步走回家。

推开家门,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穿着浅灰色毛衣,头发重新梳过,耳边别了一枚黑色发夹,可脸色并不好看,嘴角微微抿着。

“回来了?”她抬眼瞥了我一眼,语气淡淡的,带着点刻意的不在意,“跟同学吃高兴了?”

“嗯,吃完了。”我换好拖鞋,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凑近她,“妈,晚上我带你出去吃,再去看个电影,怎么样?”

她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点意外,随即又压下去,嘴硬道:“又出去?中午刚花完钱,晚上还要花,你钱多啊?”

“我同学请的我,现在我请你,天经地义。”我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走呗,带你去吃个米线,完了再去看场喜剧,保准你笑。”

她犹豫了两三秒,嘴角那点紧绷的线条终于松动了。她放下遥控器,站起来时,唇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我捕捉到了,心里踏实了。

我带她去了步行街旁边那家新开的米线店。

店面不大,装修却干净。

空气里飘着浓郁的骨汤香气。

她站在柜台前,仰头看着墙上的菜单,最后落定在一张配图上——一碗红白相间的米线,汤底浓白,上面漂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几片碧绿的青菜铺在碗边,正中央卧着一只荷包蛋。

“这个是什么米线?”她指着图片问我。

“状元米线,招牌。”我转头跟服务员说,“来两份状元米线,一份微辣,一份不辣。”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步行街上人来人往,冬日的阳光已经偏西,斜斜照进来,在桌面铺开一片暖洋洋的光晕。

她坐在我对面,双手捧起热水杯,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的人流,表情放松了许多。

米线端上来,热气腾腾。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只大碗,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箸米线,低头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嗯,好吃。”

她说完又夹了一箸,然后又夹豆皮,又喝汤。

她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一箸一箸地吃,吃得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我坐在对面,也低头吃自己那碗微辣的,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吃到最后,连碗底的汤都端起来喝了两口,然后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用手背擦了擦汗。

从米线店出来,天色开始暗了。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我走在她旁边,问她:“妈,还早,去看个电影吧?”

她侧过头看我一眼,目光里没有拒绝,只问:“有什么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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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看看呗,有好片子就看。”

她没有再推辞,跟我一起走进了步行街尽头的电影院。

那天上映的是一部国产喜剧片。

她坐在我旁边,开始时端端正正,看了不到二十分钟,第一个包袱抖出来时,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从那以后,整个人就松弛下来,跟着剧情笑,跟着剧情紧张,完全沉浸了进去。

散场时我们从放映厅走出来,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

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眼睛在围巾上方露出来,带着刚看完电影后那种意犹未尽的光亮。

“好看吗?”我问她。

“还行。”她说,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那个演保安的,挺逗的。”

从电影院出来时,外面正飘着小雪。

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线下像一群飞舞的小飞虫。

街道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

她站在电影院门口,看着飘落的雪花,哈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

“下雪了。”她说。

“嗯。”我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飘落的雪花。

她没有说话,迈步走进了雪里。

我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

我们走得很慢,脚步在雪地上留下两行平行的脚印。

街道很安静,路灯的光在飘落的雪花中显得有些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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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这雪下得还挺好看的。”

“嗯,就是路有点滑,走慢点。”

她没有接话,但放慢了步伐。我看到前面有一段路面结了冰,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便下意识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

她没有拒绝,反而顺势将另一只手也搭在我的前臂上,小心翼翼迈了过去。

过了那段冰面后,她并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将手穿过我的臂弯,挎住了我。

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但她没有收回,就那样挎着我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我低着头,看着地面上我们俩靠在一起的影子,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暖意。

她的手隔着厚厚的羽绒服贴在我手臂上,温度若有若无,却真实得让人心跳加速。

我侧过头看着她说了一句:“跟你在一起,很开心。”

她没有回答,继续走着。

但她走路的姿势有了极细微的变化——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步伐似乎轻盈了一些。

我心里清楚——她听到了。

她没有回应,但她听到了。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基本没什么反应。

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高兴,更像是一种默许。

她默许我用那种接近情话的语气跟她说话,默许我们之间的关系处在一种模糊的、无法定义的暧昧地带。

至少,她没有躲开。

她还愿意跟我一起散步、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走在雪中。

那就够了。

从那以后,每当天气不好或者路面湿滑时,她都会自然而然地挽上我的胳膊。

刚开始只是在下雪天,后来只要她觉得路不好走,或者只是单纯地散步,她就会伸手挎住我。

那个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自然。

腊月二十四那天,年前我最后一个假。阳光正好,我洗漱完走出卧室,我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妈,”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今天没事,我陪你去逛街吧。给你买件新衣裳,过年穿。”

她第一反应照例是拒绝:“买什么衣裳,我的衣裳够多了,花那个钱干啥。”

“过年嘛,图个新气象。”我没有给她太多反驳的余地,“而且我打工挣的钱,不就是为了过年能孝敬您一下吗?你要是不让我花,我这工打得都没意义了。”

她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白了我一眼,放下水杯站起来往卧室走:“你等着,我换件衣服。”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在卧室里翻衣柜的声音,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我们去的是县城里那家最大的商场。

节前的商场里人声鼎沸,到处挂着红灯笼和促销海报,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贺岁歌曲。

她走在我旁边,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不少,脸上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兴致。

我们逛了好几家店,她试了几件衣服,都觉得差一点意思。直到走进一家女装店,她的目光被一件挂模特身上的大衣吸引了。

那是一件浅驼色的呢子大衣,剪裁简洁大方,质地看起来柔软温暖。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大衣袖子,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喜欢。

“试试呗。”我在旁边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下来走进了试衣间。

没过多久,试衣间的帘子被拉开,她走了出来。我抬起头,一瞬间没说出话来。

那件大衣穿在她身上,比挂在那里时还要好看。

浅驼色把她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更加柔亮,腰间的剪裁刚好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

她站在试衣镜前,侧过身又转回来,拉了拉衣襟,理了理领口,对着镜子仔细端详着。

“怎么样?”她偏过头来看我,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在寻求确认。

我看着她站在镜子前的样子。我知道那件大衣她很喜欢,但我没有直接说那件大衣好看。

“很漂亮。”我说。那两个字说出口时,我没有看那件大衣,我看着的是她的脸,是她的眼睛。

她听到了。

她先是“嗯”了一声,然后转回头继续对着镜子看自己。

但转身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那弧度不属于一个母亲,不属于一个长辈。

那是属于一个被真心夸赞了的女人,在听到一句真诚的赞美时,心里偷偷漾开的那圈涟漪。

她走向收银台,我跟在后面,用早就准备好的钱替她付了。她张了张嘴想拦,我比她快一步把钱递了过去。

她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我把钱递过去。

收银员找零,然后把装好的大衣袋子递到我手里。

她没有再说推辞的话,只是接过那个袋子,低着头看了看,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压下去。

我从收银员手里接过袋子,转过身来,正要跟她说“走吧”,我们的目光就在空气中撞上了。

那一瞬间很短。

短到我甚至不能确定那一秒是否真实地发生过。

但就是在那个瞬间,我们的视线交汇在了一起。

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灯光,有商场里暖黄色的光影,还有一层我说不清的东西——那不是惊讶,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一下的愣怔。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也许只有半秒。

然后她迅速地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购物袋。

那个动作很快,很自然。

但我看到了。

我看到她看我的那个眼神,那里面有某种东西,某种我从来没有在她眼里见过的东西。

那一眼太短暂了,短暂到我几乎无法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但那一眼,像一粒种子一样,落进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一刻我心里很清楚——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地不一样了。

不是天翻地覆的变化,而是像冬天里冰封的河面底下,已经开始有水流在悄悄涌动。

那水流还很细,还很慢,但它确实存在,而且我知道,它不会停下来了。

之后我发现我妈对我的行为完全没有抵触了。

那种感觉不是突然之间出现的,而是在腊月里的某一天,我忽然意识到的——她已经能完全坦然地接受我所有的靠近和陪伴。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涌起一种极其踏实的安稳感。

自从放假以来,她再也没有锁过门。

那个“咔哒”声,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晚上我路过她卧室门口时,门总是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我躺在床上,面朝着她卧室的方向,感受着那扇不再上锁的门所带来的巨大改变。

那道持续了将近两年的物理防线,在她的默许中被彻底撤除了。

这让我心里充满了安宁的喜悦,也让我更加坚定——我必须守好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

连我爸都对我们这种状态习以为常了。

比如我跟我妈说去看电影,顺便在外面吃个饭。

我换好鞋站在门口等她,我爸正坐在沙发上剔牙。

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转回去盯着电视屏幕,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又出去啊?”

“嗯,看完电影再回来。”我说。

他没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

我妈从卧室里出来,听到他的话,白了他一眼。

我爸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我和我妈对视了一眼,一起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我爸的呼噜声就从客厅传了出来。

他完全不在意我和她单独出去这件事。

在他眼里,这再正常不过——儿子陪他妈逛街看电影,天经地义。

他已经完全习惯了我和她之间这种亲密的状态,甚至主动为这种状态提供着默许和便利。

他这种毫不设防的信任,让我心里既踏实又复杂——踏实的是,我不需要在他面前演戏了;复杂的是,他如此信任我,而我心里对他的妻子,却藏着那样一份见不得光的感情。

我发现我妈在生活里也同样改变了。

那层在去年那件事之后覆盖在她身上的、小心翼翼又冰冷坚硬的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完全脱落了。

现在的她,会在我赖床不起时直接推开我的房门,一把掀开我的被子,嘴里喊着:“几点了还不起!太阳都晒屁股了!”她的嗓门又变回了那种穿透力极强的、带着不容置疑气势的调门——而我听着那声音,心里竟然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她会毫不客气地支使我干这干那,支使我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

我乖乖地去倒垃圾,去买醋,去洗袜子,她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两句。

她重新扛起了她在家里所有的角色。

做饭的时候,她一个人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腰间,手里的锅铲翻飞。

我想进去帮忙,她头也不回地把我往外推。

她推我的时候,手掌贴在我胳膊上,那温度透过薄薄的家居服布料传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却也带着只有亲密的人才有的随意。

腊月二十八那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我就被客厅里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惊醒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试图把那声音隔绝在外面。

但我妈的嗓门直直地穿透卧室门:“方旭阳!都几点了还不起床!今天大扫除你不知道啊?你看看这屋里脏的,跟猪窝一样!”

我被她这一嗓子彻底震清醒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那阵熟悉的声响,心里却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烦躁——奇怪的是,没有烦躁。

如果是以前,听到她这种连珠炮似的数落,我一定会心里涌起一股逆反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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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我听着她在外面的动静——椅子被拉出来又推回去的声音,茶几上的东西被她重新码放整齐的声音,还有她嘴里不停冒出的唠叨——那些声音里充满了她特有的那种雷厉风行的气势,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我在被窝里又赖了不到一分钟,然后撑着胳膊坐了起来,穿上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里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沙发上的靠垫全部被她拆下来堆在墙角准备清洗。

茶几上的东西被她归置到一侧,茶几面已经擦过一遍了。

她正蹲在电视柜前面,弯着腰去擦底下那层隔板。

她穿了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袖子挽到手臂以上,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

她听到我出来的动静,头也没回,嘴里却已经开始念叨上了:“你看看你这屋里,被子也不叠,窗户也不开,一股什么味儿你闻不见啊?我昨天就跟你说今天要扫除,你倒好,睡到太阳晒屁股。”

我站在客厅中央,听着她连珠炮一样的念叨,看着她蹲在地上忙碌的样子,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暖。

那种温暖很陌生又很熟悉。

以前我只觉得烦,但现在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心里却有一种安定的踏实感。

因为她终于不再用那种小心翼翼的方式面对我了。

我换好拖鞋,去阳台拿拖把。

我先把拖把浸湿拧干,然后从走廊最里面开始拖起。

我在卫生间门口刷洗拖把时,水声哗哗地响着。

我回想着一整个冬天,回想她出院以后这段日子,回想她重新开始挑剔我、指使我、数落我时的样子——她在我面前完全放松了,说话不再斟酌用词,不再揣度语气。

这种变化,就像一朵花苞慢慢绽开的过程,某一天你忽然发现,它已经开了。

我拧干拖把放回阳台,走回客厅时,她正踮着脚尖去够窗帘最上面的挂钩——她要拆下来洗。

她的身体向上伸展着,上衣下摆被拉了上去,露出一截白嫩的腰身。

窗帘被取下来的一瞬间,灰尘在阳光里飞舞起来。

她眯着眼躲开那些灰尘,嘴里又念叨了一句:“你看看这灰多的,一年到头也不拆下来洗。”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伸出手把她手里那截沉甸甸的窗帘接过来:“我来弄吧,你去歇会儿。”

她瞪了我一眼,语气依然带着那种强势:“歇什么歇,活儿还没干完呢。你别光想着偷懒,赶紧把那几个窗户擦擦!”

我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抹布。

她继续在客厅里忙活着。

她弯腰擦茶几的时候,领口微微敞开了一些。

我刚好瞥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

而她也在那一瞬间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用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直起身来,用手拢了拢领口,继续擦着茶几边沿。

那个停顿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用余光留意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知道,她注意到了我那一瞥。

但她选择了用最不伤和气的方式来处理它。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逃避,只是用一个小动作提醒了我一下,然后就继续做手头的事。

这已经成了我们之间一种无声的默契——她知道我在看她,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竖起全身的刺来防备我。

她只是轻轻地、不动声色地提醒我一下,然后就把这件事揭过去了。

我拿着抹布去擦窗户。

水是凉的,凉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

我站在窗前,擦着那层积了一个冬天的灰尘。

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我把它擦干净之后,外面的光线涌进来,整间屋子都亮堂了不少。

她正站在窗边调整窗帘挂钩,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她站得很直,姿势很放松,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刚好站在那个角度,根本不会发现。

但我知道,那是她心情好时才有的表情。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她已经不再把我当成那个需要她时刻提防的、危险的、不可预测的人了。

她重新把我当成了她的儿子——那个可以随便使唤、随便数落、随便挑剔的儿子。

我在她心里,终于从一个让她恐惧的人,重新变成了一个让她安心的人。

我埋头擦着窗台上的灰尘,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有温暖——因为她终于不再怕我了。

有满足——因为这一年多的努力,终于换来了她对我彻底的信任。

但在这温暖和满足之下,也藏着一种隐隐的、不敢说出口的东西——她把我当成儿子,而不是一个男人。

这个认知让我在一瞬间感到了小小的失落,但那失落太轻了,像一片羽毛一样掠过我的心尖,然后就在温暖的阳光中消散了。

我告诉自己,这不急,慢慢来。

我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阳光很好。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问她:“妈,还有什么要干的?”

她正站在梯子上固定窗帘,头也没回,嘴里扔过来一句:“把厨房那几块抹布都换新的,还有,冰箱上头那一层灰你擦了吗?”

我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卫生间。

那一刻,我嘴角有一个没有压住的笑意——因为她的唠叨又回来了,那份带着嫌弃的、理所当然的、属于柳红玉独有的唠叨,又回来了。

而我在她的唠叨里,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温暖。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天还没完全黑透,厨房里就忙活开了。

锅里的热气升腾起来,把厨房的玻璃门蒙上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气。

灶台上摆满了各种食材。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这是过年前一天特有的、让人从心底里感到踏实的味道。

我妈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旧围裙,袖子挽到手臂以上,露出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皮肤。

她弯着腰用锅铲翻动着锅里的排骨。

她的动作很熟练,带着一种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从容和自信。

我在旁边打下手。

我们两个人在厨房里来回穿梭,有时候肩膀擦着肩膀,有时候手臂碰到手臂——都是无意的、自然的。

她没有躲开,我也没有刻意靠近。

鱼下锅时,油锅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她侧过头对我说了一句:“把醋瓶子递给我。”

我把醋瓶子从调料架上拿下来递给她。她没有接,而是侧过身,把后背对着我:“把围裙给我解一下,勒得我脖子疼,刚才系得太紧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放下醋瓶子,走到她身后。

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面,两只手还握着锅铲。

我的手指伸出去,捏住围裙系带打的那个蝴蝶结的两端,用力一拉,结就松开了。

“行了。”我低声说了一句。

她没有回过头来看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直起身来,伸手把滑落的围裙从脖子上取下来,叠了一下搭在椅背上。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随意的一瞥,但我看到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那目光里没有防备,没有警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温度。

然后她又转回去继续切葱花。

年夜饭快要做好的时候,她靠在橱柜边上,用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放下手里的盘子,走到她面前:“妈,你坐下来歇会儿,我给你按按头。”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倦意和一点意外。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推辞,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犹豫了那么一两秒,她放下手,低声说了一句:“那行,按一会儿就行。”

她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腰背靠在橱柜上,微微低下了头。

我走到她身后,伸出双手,手指轻轻地按在她的太阳穴上。

我的手指感受到她太阳穴上皮肤的温度——温热的。

我开始轻轻地、缓慢地在她两侧太阳穴上画着圈。

我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轻柔而有节奏。

她的呼吸在我手指下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

她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厨房里很安静,灶台上的火已经调小了,只剩下锅里汤汁翻滚的声音。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我按了大概五六分钟,她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了。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用手背轻轻拍了拍我搭在她太阳穴边的手指:“行了,不疼了。快去摆桌子吧,你爸该回来了。”

我收回了手。

她站起来,重新系上了一条干净的围裙,动作比刚才轻快了很多,脸上也不再有疲惫的痕迹。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却又很真切的弧度。

那弧度不属于一个母亲对儿子,也不属于任何她平时刻意维系的表情——它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因为被温柔对待而产生的柔和。

我把做好的菜一盘一盘端上桌子,她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盘红烧排骨。

她站在桌边,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看着面前那张摆满了菜的桌子,然后说了一句:“行了,齐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上还沾着一点油烟的味道,肩膀微微有些僵。

但她看着那桌菜的神情是满足的,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骄傲。

她弯下腰,把盘子挪了挪,让摆盘更整齐一些。

那个微不足道的调整动作,却在那一瞬间击中了我的心脏。

那一瞬,我站在她的身后,心里涌上一股温柔的、踏实的情感。

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转身去厨房端最后一个汤。

她的围裙带子在她身后晃荡着——刚才被我解开之后她没有重新系紧。

我看着她系着那根松垮围裙的背影走进厨房,暖黄的灯光照着她在灶台前微微俯身的身影。

那一年的大年三十,在这一刻,成为了我记忆里最温柔的一个节日。

过完了年,大年初三的下午,我和她一起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外面天已经黑了,屋里暖气烧得很足,暖烘烘的。

电视里正播着一档综艺节目,现场观众发出一阵阵笑声。

她也跟着笑,但笑得很放松——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脚踩在沙发边缘,整个人窝成舒适的一团。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和她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我看着电视屏幕,但注意力并不完全在上面。

我的余光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她就在沙发的另一头,离我很近。

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的气息。

大概看了半小时左右,她开始调整姿势。

她把原本盘着的腿伸展开来,两只脚自然而然地往前伸了一些。

然后她的脚慢慢地、无声地,搭在了我的腿边——不是主动搭上来,而是因为空间有限,她伸展身体时,脚趾恰好碰到了我的大腿外侧。

那个触碰很轻,隔着两层裤子,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我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她脚趾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

我没有任何反应。

我继续看着电视,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我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拨动了一下,让我的心脏猛地一跳——然后我强迫自己平复下来。

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表情依然放松而自然,偶尔跟着节目笑一下。

但我注意到了她脸上的细微变化——她的表情比刚才更加松弛了一些。

她的脚搭在我的腿边,没有移开,也没有再往前伸,就那样轻轻地搭着,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接触。

我坐在那里,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腿边那个小小的触点上。

那是一种极其微小的接触,小到在任何外人看来都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

但我知道,这个触碰在今天之前很少发生。

自从去年那件事之后,她连坐在我旁边都会不自觉地保持距离。

但现在,她就这样靠在那里,她的脚就这样自然地搭在我的腿边。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化,但对于我来说,它的分量却重得让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说不清的暖流——她在我身边,彻底放松了。

我悄悄地、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身体往她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

那个幅度很小,小到她大概率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挪动完之后,我能感受到她脚趾贴在我腿边的面积大了一些。

我没有再动,就那样安静地坐着,感受着那不轻不重的触碰,心里像有一床被阳光晒透了的棉被盖在上面,暖洋洋的,沉甸甸的,踏实的。

我忽然希望这部综艺节目永远不要结束,这个夜晚永远不要天亮。

过了正月初七,年的味道就渐渐地散去了。

街上的红灯笼还挂着,但炮仗声已经彻底绝了。

年后我不再去超市上班了,每天待在家里,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

从腊月到现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妈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这种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像冰河解冻一样,极其缓慢的。

但当你回头去看时,就会发现——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在我寒假刚回到家时,她还有一些收敛,说话会斟酌语气,动作里还带着一丝距离感。

但过完了年之后,那种距离感就几乎完全消失了——她在我面前恢复了最自然的状态。

她现在每天早上会毫无顾忌地穿着那件宽松的家居服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去年整个暑假,她在家里都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但现在,那些刻意的防备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她不再时时刻刻都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了。

我明白,她重新穿回这些衣服,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不再觉得我是一个威胁了。

在她心里,我已经重新变成了那个可以放心相处、不用时刻提防的“老儿子”。

这个认识让我心里既温暖又失落——温暖的是,她终于不再怕我了;失落的是,在她眼里,我终究只是一个儿子而已。

但这失落很浅很浅,很快就随着水流飘走了。

她重新担起了她在家里所有的角色——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把我从一个照顾她的角色又推回到了被照顾的位置上。

她挑剔我的时候,语气也恢复了那种久违的、理所当然的强势。

她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叉腰数落我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眉头微微蹙着——那是她最自然的、最本真的表情。

我站在她对面,听着她连珠炮一样的数落,心里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定感。

一个人只有在觉得完全安全的时候,才敢对你毫无保留地挑剔。

她的挑剔,她的唠叨,她的颐指气使,证明她在我这里,彻底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但我不确定她这种彻底放松的状态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不确定她只是恢复到了一个母亲的角色,还是说,她已经在心里完成了一种转变,在默许一个追求她的人继续靠近。

那些不确定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我们之间的关系上。

我看到她的轮廓,感受到她的温度,却看不清她真正的表情。

但奇怪的是,我已经不再像去年那样因此而焦虑了。

我学会了满足于眼前的一切——她能在我面前做回她自己,能毫无顾忌地对我发泄、对我挑剔,能穿着那件薄T恤在客厅里自在地忙活,这一切,已经让我心满意足了。

这个念头像一束穿透雾霭的光。

我不再执着于她看我时眼里的底色究竟属于母亲还是属于女人,也不再患得患失于我们之间那条模糊的边界。

我只想继续走下去,用最慢、最稳妥的方式走下去。

至于未来会怎样,我不去想,也不再去猜。

我就和她一起走在这片暖洋洋的日常里,像两条平行流淌的河,在经过了漫长的冬季之后,终于在春天的某个不起眼的时刻,悄悄交汇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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