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青州城,儿时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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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将青州城古朴厚重的城墙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余晖。

秋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顺着宽阔的官道一路打着旋儿,最终停在了城门洞的阴影里。

南云和南素微并肩走在进城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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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御剑,也没有施展任何身法,就像两个出远门归家的游子,一步一步踩在坑洼不平的古旧青石板上。

临行前上官虹其实也想跟来,但太上长老点名她备战半年后的东域大会,上官家也以局势不稳为由让她留宗修炼,她只好闷闷不乐地送两人下山,送别的时候对南云可是一阵不舍。

城门口的守卫正懒洋洋地靠着长枪打哈欠,余光瞥见这两人,立刻挺直了腰背。

虽然南云和南素微已经收敛了气息,但那种常年受灵气滋养而沉淀出的气度,在凡人堆里依然像扎眼。

守卫不敢多看,更不敢上前盘问,只是自觉让开了一条道。

穿过幽暗的城门洞,喧嚣的市井声扑面而来,像一锅沸腾的热水,将修仙界的勾心斗角冲刷干净。

“ 冰糖葫芦,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芦嘞! ”

城门内侧,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摊贩还在原来的位置吆喝着。扛在肩膀上的草把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外面裹着的糖稀泛着诱人的光泽。

不远处,卖烤红薯的炉子里正冒出阵阵白烟,甜香味顺着秋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几个扎着冲天辫的孩童举着风车,嘻嘻哈哈地从南云身边跑过,带起一阵轻快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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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两旁的商铺挑起了灯笼,卖布匹的、打铁的、卖低阶灵材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吵闹却鲜活。

南素微的脚步不知不觉放慢了。

她偏过头,看着街角那个正在给客人称斤么两的干瘦掌柜,又看了看旁边肉铺里挥舞着剔骨刀的屠户。

她眸子里那些警备和清冷,此刻被凡俗的烟火气熏软了,渐渐地化开。

她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食物香气和尘土味的空气,紧绷了几个月的肩膀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南云走在侧后方,目光一直落在她的侧脸上。

在流云宗,她是高高在上的内门师姐,在素月洞府里,她是主动迎合的爱人。

只有站在这青州城的街道上,她才像个普普通通、回了家的姑娘。

这种难得的放松感,让南云的心里也喜。此刻,他只想快点走到巷子尽头,推开那扇熟悉的大门。

两人沿着主街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

巷子深处,一座三进的老宅院静静地伫立着。

青砖黑瓦,墙头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

门楣上挂着一块陈旧的木匾,上面刻着 “ 南府 ” 两个大字,金漆已经剥落了不少,看来是该换了。

院墙里头,一棵上了年头的老槐树探出半截枝干,枝叶依然繁茂,几片落叶缓缓飘落在门前的石阶上。

南云走上前,叩响了门环。

“ 笃、笃、笃。 ”

没过多久,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老仆福伯略带不悦的声音: “ 来了来了,谁啊大傍晚的…… ”

厚重的木门 “ 吱呀 ” 一声被拉开,福伯探出半个脑袋,老眼眯着打量了一会儿,猛地瞪大了。

“ 少、少爷?!大小姐?! ” 福伯激动得连手里的门栓都掉在了地上,转头就冲着院子里扯着嗓子喊, “ 老爷!夫人!少爷和大小姐回来了! ”

这一声喊,把安静的老宅瞬间点燃了。

南云和南素微刚跨过门槛,就看到正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陈素筠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手里还捏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青菜,忙不迭地快步走了出来。

“ 云儿!微儿! ”

思念儿女之情难以言说。

她快步冲到两人面前,手里的青菜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一把抓住南素微的手,又去摸南云的胳膊。

那双常年操持家务、带着薄茧的手微微发抖。

“ 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 陈素筠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掉,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梭巡,心疼得声音都在打颤, “ 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那宗门里的辟谷丹哪有家里的饭菜养人啊…… ”

南素微眼底泛起泪光,反握住陈素筠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 娘,我们没瘦,是您多心了。 ”

南云也笑着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 娘,我们好着呢。您看我这身板,比以前结实多了。 ”

“ 结实什么,这脸颊都凹瘪了。 ” 陈素筠抹了把眼泪,拉着两人就往屋里走, “ 快进屋,快进屋。我正准备做晚饭呢,今天给你们做红烧鲤鱼和清炖排骨! ”

正厅里,南怀瑾已经坐在了主位的太师椅上。

老头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

听到脚步声,他把茶壶重重地磕在桌子上,板着脸看过来,但那乱抖的胡须和紧紧攥着椅子扶手的手背,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

“ 还知道回来。 ” 南怀瑾冷哼了一声,语气生硬。

南云和南素微对视一眼,都知道这老头子就是个嘴硬心软的脾气。两人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 父亲,我们回来了。 ”

南怀瑾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当视线落在南云身上时,瞳孔一紧。

南云今天穿的,是流云宗真传弟子的专属道袍。

那料子是用天蚕丝混合着水云玉线织就的,暗蓝色的布料上流转着隐秘的阵法符文,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着流云宗的祥云图腾。

即便是不懂行的凡人,也能一眼看出这件衣服价值连城,绝非普通外门或内门弟子能穿得起的。

南怀瑾虽然修为只停留在炼气期,卡在筑基前一辈子,但眼力还是有的。

他死死盯着那件道袍,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

但他最终只是把目光移开,压下了眼底的震惊和疑惑,干巴巴地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

“ 好,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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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很快就摆上了一大桌子。没有什么珍馐异兽,全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菜,但那种热气和香味,却比任何灵膳都让人觉得踏实。

陈素筠不停地给两人夹菜,南云的碗里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 多吃点,多吃点。 ” 陈素筠笑得合不拢嘴, “ 微儿,你尝尝这鱼,今天刚从城外河里打上来的。 ”

席间的气氛十分融洽。

南怀瑾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两人在宗门里的生活。

南云和南素微默契地选择了报喜不报忧,把荒兽山脉里的生死追杀、上官逸的阴谋诡计、以及素月洞府里那些荒唐疯狂,全都烂在了肚子里。

他们只说宗门长辈和善,修炼按部就班,日子过得很平稳。

“ 平稳就好,平稳就好。 ” 南怀瑾抿了一口酒,叹了口气, “ 修仙界凶险,你们姐弟俩能互相照应着,我也就放心了。 ”

烛光摇曳,南素微抬手去夹菜时,宽大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了手腕上那串白玉珍珠手链。

圆润的珍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她的手腕越发白皙纤细。

陈素筠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笑着打趣道: “ 哟,微儿这手链真好看,是自己买的,还是哪家的小子送的? ”

南素微的手一顿,脸颊立马飞上一抹粉红。

她下意识地看了南云一眼,赶紧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低着头小声说: “ 娘您别瞎猜,是在坊市里看着好看,自己买的。 ”

南云夹了一筷子排骨塞进嘴里,装作没听见,只是嘴角忍不住往上挑了挑。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才散。

饭后,陈素筠拉着南素微去后院看她新种下的几株月季,南怀瑾则放下茶杯,看了南云一眼,语气平淡地说: “ 云儿,跟我来书房一趟。 ”

南云擦了擦嘴,站起身跟在父亲身后。

南家的书房不大,四面墙上打满了红木书柜,里面全是各种泛黄的典籍和账册。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混合着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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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桌上有些凌乱,压着几封拆开的信件和一本算盘。

南怀瑾走到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 坐。 ”

南云依言坐下。

南怀瑾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抽屉里摸出一根老旧的旱烟袋,慢条斯理地塞上烟丝,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在书房昏暗的灯光下徐徐升起,模糊了老头子脸上的皱纹。

“ 你们姐弟俩,在外头摸爬滚打也不容易。 ” 南怀瑾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有些干涩,开场白依然是那种无关紧要的家常。

但他拿着烟袋的手指却在微微用力。他的目光并没有看着南云,而是盯着桌面上的一块青石镇纸,似乎在心里反复斟酌着什么措辞。

南云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的不对劲。

老头子平时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哪有这种吞吞吐吐的时候。

结合那封信里提到的 “ 旧事 ” ,南云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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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您信里说有旧事要当面告知。 ” 南云身子微微前倾,直视着南怀瑾的眼睛,主动把话挑明, “ 到底是什么事?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麻烦了? ”

南怀瑾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南云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南云看不懂的东西——有犹豫,有挣扎,似乎还有一丝隐秘的愧疚。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油灯芯偶尔爆开的 “ 噼啪 ” 声。

沉默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南怀瑾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烟袋在桌角磕了磕,磕掉里面的烟灰。

“ 算了。 ” 他摆了摆手,原本挺直的脊背一下子佝偻了几分, “ 今天你们刚回来,一路上舟车劳顿也累了。先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

南云皱了皱眉,还想再问: “ 父亲…… ”

“ 去吧。 ” 南怀瑾加重了语气,打断了他,低头拿过一本账册翻开,摆出一副不再多言的架势。

南云知道老头子的脾气,一旦他决定不说,拿刀架在脖子上也撬不开他的嘴。

他只能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个礼: “ 那父亲早些歇息,云儿告退。 ”

转身走到门口时,南云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书桌的角落。

在那里,压着一封泛黄的信封。

信封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看起来年头很久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信封上的落款处,盖着一枚模糊不清的旧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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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印记的颜色暗红发黑,像干涸的血迹,纹路极其诡异,隐约像是一台不平整的天平,又像是一个扭曲的古老图腾。

南云在流云宗的藏经阁里看过不少古籍,却从未见过这种印记。

他光速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吹在脸上,让他脑子清醒了几分。那枚模糊的旧印,像一根毛刺,撩拨着他的内心。

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桂花香送入鼻中。

房间被陈素筠收拾得一尘不染,床铺上的被褥显然是刚拿出来的,样式像是今年新做的。

窗台上放着一碟精致的桂花糕,旁边还备着一壶温热的茶水。

南云脱下那件扎眼的真传道袍,只穿着里衣,仰面躺倒在床上。

身体陷进柔软的被褥里,身体松弛下来。

在流云宗,他每天都要算计着怎么活下去,怎么往上爬,以及怎么应对人的阴险。

哪怕是和姐姐、虹儿翻云覆雨的时候,他的神经深处也始终保持着一丝警惕,自己明明也不想如此的。

但在这里,他什么都不用想。

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声,远处偶尔响起更夫敲击梆子的 “ 笃笃 ” 声,显得夜色深沉静谧。

南云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黑漆漆的房顶,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明早一定要早起,去巷子口那家老字号喝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多放点葱花和胡椒。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

南素微也没有睡。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睡裙,静静地坐在窗前。

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棂浸润在她身上,给她清丽的面容镀上了一层冷玉光泽。

她的目光越过窗台,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秋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她抬起右手,手指轻轻抚摸着手腕上那串白玉珍珠手链。珍珠的触感温润细腻,好像还残留着南云替她戴上时的温度。

她的神色平静如水,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

那封信里的 “ 旧事 ” 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她渐渐被南云填满的心湖。

她不知道父亲要说什么,但女人的直觉,让她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夜色渐深,青州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南家这座老宅邸,沉入了一片谧静之中。

老槐树的影子被圆月托在地上、拉得很长,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街巷传来。

这个中秋前夕的夜晚,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温馨、安宁,仿佛岁月静好,波澜不惊。

但好像只有那封压在书桌上的泛黄信封,在黑暗中蛰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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